那天我接到開發(fā)商的電話，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。
我攢了五年的首付，給我弟買的無障礙公寓，房本終于辦下來了。
買受人那一欄寫的不是我弟方志杰，是我老公的侄子周浩然。
就這么荒唐，我一塊一塊攢出來的三十萬首付，變成了別人家孩子的婚房。
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驛站分揀快遞，手里攥著掃碼槍，嘴里正報著單號。
對方說買受人是周浩然先生，是您丈夫上個月來辦的變更手續(xù)。
我站在驛站倉庫里，左手攥著掃碼槍，右手捏著手機，傳送帶上的包裹一個接一個從我身邊滑過去。
我沒出聲。
我弟坐在輪椅上等這套房子等了五年，從二十三歲等到二十八歲。
五年前他在工地出了事，脊椎損傷，腰部以下沒知覺。賠償款打了兩年官司，最后到手的錢只夠后續(xù)康復。
我跟他說，姐給你買一套無障礙的房子，衛(wèi)生間夠寬，門框夠大，輪椅能進每一個房間。
從那以后我就在這個驛站掃快遞，早上五點半到，晚上十點走，一個月休兩天。
三十萬首付，每一分錢都是我從包裹堆里揀出來的。
對方問我要不要來一趟核實手續(xù)，我說好，我明天去。
掛了電話，我把掃碼槍放回架子上，坐在分揀臺邊上看了一會兒傳送帶。
老公給我發(fā)了條微信，說浩然下個月要訂婚，房子的事他跟大哥已經說好了，讓我別鬧。
我點開那條消息看了一分鐘。
關了手機，繼續(xù)分揀。
晚上回家，老公坐在客廳看體育頻道，茶幾上擱著一包花生。
我把包放下，站在他面前。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說，你把合同上的名字改了。
他關掉電視，拿起遙控器在手里轉了一圈，說我知道你會生氣，但你先聽我說完。
我說你說。
他說浩然下個月訂婚，大哥兩口子手頭緊，你也知道，在這個城市沒房子，女方家不同意，婚事就黃了。他說咱們是一家人，侄子結婚是大事，你弟那邊的房子可以往后推一推，不差這一年半載的。
我說推一推，推到什么時候。
他說等浩然結完婚，穩(wěn)定下來了，咱們再想辦法，不行再攢幾年首付。
我說再攢幾年。
他說你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，我是為了整個家著想，你弟那房子不是不買了，是先讓一讓。
我說讓一讓。這是我攢了五年的錢，你跟我商量了嗎。
他站起來，比我高一個頭，低頭看我，說我要是跟你商量你會同意嗎，你肯定不同意，但這事必須得辦，我沒別的辦法。
我說所以你就去偽造我的簽名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說開發(fā)商告訴我了，變更手續(xù)上有一個委托書，上面寫著委托人方曉燕。那個簽名不是我簽的。
他把遙控器放下來，說你非要把話說得這么難聽嗎，什么偽造簽名，一家人幫個忙。
我看著他，這個穿著運動褲、脖子上掛著哨子的男人，我跟他結婚七年了。
他教體育，每個月工資六千八。家里水電煤氣物業(yè)費都是我出的。
我沒再說話。
他又說了一句，做人要有大局觀，不能只看眼前。
我進了臥室把門關上。
坐在床邊看手機銀行，月供四千六，已經還了三個月，全是從我卡里扣的。
我盯著還款記錄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我五點半到驛站，趙敏已經在卸貨了。
趙敏是跟我一起干了三年的老搭檔，嘴比刀子快，心倒不壞。
她看我臉色不對，問怎么了，是不是姓周的又惹你了。
我說沒事，昨晚沒睡好。
她斜著眼看我，說你不想說就算了，反正那個男人每次讓你不高興我一點都不意外。
我沒接話，掃了半個小時的件，趁客戶少的時候開車去了我弟那里。
我弟住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(qū)，六樓沒電梯。
當初出事以后他搬不回去，跟我媽一起租了一樓的一間平房，門窄得輪椅要斜著才能進。
衛(wèi)生間更別提了，我弟每次上廁所都得我媽搬著他。
我進門的時候我弟正坐在輪椅上用筆記本電腦接單，他學了平面設計，每個月能掙兩三千。
我媽在廚房熬粥，看見我來了，趕緊擦手出來。
我弟抬頭沖我笑，說姐你今天怎么有空。
我說路過來看看你們。
我弟把電腦合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