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冰冷刺骨的地窖里，我那年僅十歲、剛考上縣一中天才班的兒子文文，正像條狗一樣被拴在柱子上。
他滿頭是血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變得渾濁呆滯，嘴里只能發(fā)出含混不清的聲音，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，在下巴上結(jié)了一層干痂。
我整個人都傻了，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。
三天前我回娘家給我媽奔喪，走的時候文文還拉著我的手說，媽媽你快回來，我要把天才班的錄取通知書給你裱起來。
三天。才三天。
我的兒子變成了這個樣子。
我連滾帶爬地?fù)溥^去，手指顫得厲害，去扒那根拴在柱子上的鐵鏈。鐵鏈很粗，鎖扣上了銹，我的指甲翻過去，血糊在鐵鏈上，鎖頭紋絲不動。
"文文，媽媽帶你出去，媽媽帶你走。"
文文看著我，眼神空洞。他張了張嘴，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"啊"，像是想叫媽媽，但舌頭不聽使喚。
我的眼淚砸在他臉上，他居然縮了一下，抬手擋住頭，身體蜷成一團(tuán)。
他在怕我打他。
我十歲的兒子，三天前還能一口氣背完整本古詩詞，現(xiàn)在連自己的媽都不認(rèn)識了。
就在這時候，地窖的木板門被人從外面掀開，一道光照下來。
王大強(qiáng)站在地窖口，叉著腰朝我看了一眼。
"你回來了？誰讓你下來的？"
我仰著頭看他，這個跟我做了十年夫妻的男人，王家村的村長，文文的親爹。
"王大強(qiáng)，文文怎么了？你把文文怎么了？"
他嗤了一聲，半條腿踩在地窖臺階上，居高臨下。
"我把他怎么了？我在救他的命，也在救老王家的命。"
婆婆的聲音從他身后飄下來，陰惻惻的。她拄著那根桃木拐杖，慢悠悠走到地窖口，低頭看著我，就像看一只不聽話的母雞。
"招娣，你別怪大強(qiáng)狠心。周半仙說了，你姑子家的小寶天生癡傻，命里帶煞，只有借文文的文曲星命格才能擋災(zāi)轉(zhuǎn)運(yùn)。"
我愣住了。
"文文是讀書的料，他命里帶文曲星。把這個命格借給小寶，小寶就能開竅，文文吃幾年苦，將來再補(bǔ)回來就是了。"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好像在說今天晚上包餃子還是蒸饅頭。
"你瘋了？"我抓著鐵鏈站起來，嗓子都劈了，"什么借命格？什么擋災(zāi)？你們把文文打成了這樣！他的頭在流血，他不認(rèn)識我了！"
婆婆臉上沒有一絲波動，把佛珠從左手撥到右手。
"打是要打的。周半仙說了，文曲星命硬，不打散他的神識，命格就借不走。大強(qiáng)下手有分寸，死不了。"
下手有分寸。
死不了。
我回頭看文文。他蜷縮在柱子底下，膝蓋上有三道血口子，后腦結(jié)了一塊黑紅色的血痂，左手小指的方向不太對，像是被掰過。
這就是下手有分寸。
我咬著牙沖上臺階，一把去推王大強(qiáng)。
"我要帶文文去醫(yī)院！你讓開！"
王大強(qiáng)一腳踹在我的腰上。
我從臺階上滾下去，后背撞在地窖的土墻上，一口氣堵在胸口喘不上來。
"你嚎什么嚎？"王大強(qiáng)從上面跳下來，走到我面前蹲下來，掐住我的下巴，"你聽清楚了，文文在地窖里要待滿四十九天。這是周半仙定的規(guī)矩，四十九天不見光，文曲星的命格才能完整地過到小寶身上。今天第三天。你要是敢壞了規(guī)矩，這個命格借不成，小寶好不了，你信不信我讓文文陪葬？"
我的后腦勺抵著濕冷的土墻，他的手指掐得我臉都變了形。
我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，看見文文正縮在角落，抱著腦袋，身體一抽一抽地發(fā)抖，嘴里不停地發(fā)出"嗯嗯嗯"的聲音。
他不是在哭。他是在害怕。
他怕**。
"王大強(qiáng)，他是你親兒子。"
我的聲音已經(jīng)不像人了，又沙又破，從嗓子眼里擠出來。
王大強(qiáng)松開我的下巴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正因為是親兒子，才能借。外人的命格，借了不靈。"
他上了臺階，頭也不回。
"把地窖門鎖好。"
木板門砸下來，最后一絲光也沒了。
黑暗中，我聽見文文在角落里縮著身子磨蹭地面的聲音，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