們哪也不去?！崩习榭粗?。
“你要是不出去，我們就得出去?？偟糜腥藪赍X。”
桌上安靜了很久。
言舟低著頭，一句話沒說。
端起粥碗喝了兩口，起身回了房間。
門關上的聲音，比往常輕了一些。
那天之后的幾日，他變得比平時安靜。
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。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。像是怕弄出任何動靜來打擾什么。
我開始收拾行李。
都是舊衣服，能穿就行。洗干凈疊好，塞進老伴從鎮(zhèn)上集市買的蛇皮袋里。
有一天我在灶房裝米的時候，言舟突然站在灶房門口。
我回頭看他。
他靠在門框上，那個姿勢和三年前他說說了你也接受不了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“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他停了半天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我背對著他，手里攥著兩米的搪瓷杯。
“你也是。按時吃飯，別整晚不睡?！?br>“嗯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腳步聲拖在水泥地面上，一步一步的。
出發(fā)那天是個陰天。
老伴找了巷口老劉的面包車送我們去汽車站。行李搬上車的時候，老伴回頭看了一眼二樓言舟房間的窗戶。
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“走吧?！蔽依怂话?。
我沒有回頭。
我知道我只要回一次頭，就走不了了。
車子拐出巷口的時候，老伴突然說了一句。
“窗簾動了一下?！?br>我沒接話。把臉轉向車窗外面，街邊的梧桐樹往后退。
淚水砸在蛇皮袋上，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水印。
電子廠在江蘇昆山，靠近工業(yè)園區(qū)那一片。廠房大得嚇人，流水線一眼望不到頭。
我們做的是電子產品包裝，不算太重的體力活，但一站就是十個小時。中間休息二十分鐘，吃飯另算半小時。
廠里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不少。五十多六十出頭的阿姨叔叔們，從全國各地來。有的是攢養(yǎng)老錢，有的是給兒女還房貸，有的跟我們一樣——家里有個沒法說出口的難處。
宿舍六個人一間，上下鋪。我跟老伴不在同一層樓，男女分開。夜里想說句話，只能發(fā)短信。
“今天腿疼不疼？”
“還行。你呢？”
“腰有點酸。涂了藥膏?！?br>日子就是這么過的。重復，機械，沒有盡頭。
白天在流水線上站著，手上的動作做了幾千遍幾萬遍，閉著眼都能做。腦子卻停不下來，一遍一遍想家里那個緊閉的房門。
他今天吃飯了沒有。
他晚上幾點睡的。
他有沒有出過門。
我每周給言舟發(fā)一條短信。
“媽挺好的，你吃飯沒？”
他有時候回，有時候不回?；氐臅r候也就兩三個字。
“吃了?！?br>“還行?！?br>“嗯?！?br>老伴沉不住氣，隔幾天就打電話。電話接通之后兩人都沉默著，找不到話說。
老板就硬聊。
“廠里食堂今天加了***，還挺像樣的?！?br>“哦。”
“天冷了，家里暖氣片好使不？不好使你找樓下老趙幫你看看?！?br>“好使?！?br>“你……最近在忙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?！?br>每次掛了電話，老伴都要對著手機屏幕發(fā)好一會兒呆。
“他聲音不對勁?！?br>“哪里不對勁？”
“空的。像個殼子在說話。”
我知道他說的是什么。但我們在一千多公里之外，能怎么辦。
打工第二年春天，言舟給我發(fā)了條比平時長的消息。
“媽，筆記本電腦壞了，主板燒了。需要換一臺，不然什么都干不了?！?br>什么都干不了。
他在家里能干什么？整天對著電腦，到底在做什么？
我沒問。給他轉了三千五。那是我兩個月省下來的。
老伴知道了，嘴動了動，最后什么都沒說。
第三年入夏，他又發(fā)消息，說家里的熱水器漏電了，洗澡被電了一下，手臂麻了半天。
我嚇得立刻打電話過去。
“你沒事吧？傷到哪里沒有？趕緊去醫(yī)院看看！”
“沒事，媽，就是麻了一下。我找人來修了?！?br>“修好了？花了多少錢？”
“修好了。沒花多少，你別操心。”
那幾天他難得話多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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