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宮謀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冬十一月既望，曲阜，路寢東廂。，燈火通明。四盞連枝銅燈分置四角，每盞燈樹伸出三枝，頂端托著淺盤形的燈盞，動物油脂在盞中嘶嘶燃燒，將整間屋子照得如同白晝。燈煙沿著梁柱向上飄散，在屋頂聚成一層淡青色的薄霧。。，但他不敢動。對面坐的是魯莊公姬同——魯國國君，他的表哥，***的親侄子，也是決定他能否歸國即位的那個人。，正是壯年。他身穿玄色深衣，交領(lǐng)右衽，領(lǐng)口露出白色的里衣邊緣，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革帶。他的須髯修剪得整齊，下頜線條硬朗，目光沉靜而銳利，顯出與年齡不太相稱的老練。，他平定了**之亂，在長勺擊敗了齊國的軍隊，在乘丘擒獲了宋國猛將南宮長萬。魯國的威勢，在他手中一點一點地恢復(fù)著。，他正用一柄玉匕撥弄銅豆中的炙鹿肉。豆是青銅的，淺腹，高圈足，表面飾有竊曲紋。鹿肉切成方寸大小的塊，在豆中微微冒著熱氣，油脂在底部聚成一小汪?！凹m?！濒斍f公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整間屋子安靜下來?！俺荚凇！奔m俯身。，魯莊公告訴了他一個消息——。。是雍廩。那個無知的大夫，一直隱忍不發(fā)，等到無知放松警惕的那一天，在府中設(shè)宴，席間暴起，將無知刺死，然后懸其首于雉門。。
而這一次，沒有公孫無知擋在中間。臨淄的政令真空，直直地敞開了。
“雍廩派人來魯，說愿奉公子糾為君?！濒斍f公放下玉匕，看著糾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糾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他下意識地看向左側(cè)。
左首坐著召忽。召忽四十余歲，身形魁梧，肩寬背厚，即便跪坐著也像一座山。他的手按在腰間短劍的銅柄上——那是他的習(xí)慣，哪怕在魯宮之中，劍也從不解下。他的臉上有一道舊疤，從眉尾延伸到顴骨，是早年隨軍征戰(zhàn)時留下的。
召忽也在看他。那目光熾烈如火，仿佛在說：等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。
糾又看向右側(cè)。
右首坐著管仲。
管仲與召忽年齡相仿，但身形瘦削，顴骨突出，一雙手細(xì)長而有力。他穿一件素色的葛麻深衣，沒有紋飾，沒有佩玉，樸素得像一個尋常士人。他的面前擺著一卷展開的簡牘，但他并沒有看，而是垂著眼，目光落在席面上，仿佛那蒲草編織的紋路里藏著什么深奧的學(xué)問。
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有規(guī)律。
“夷吾。”魯莊公也看向管仲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管仲抬起眼。
他的眼睛在燈火下顯得很深，像是井水，看不見底。
“君上。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平穩(wěn)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，“雍廩之使，可信，亦不可全信?！?br>“怎么說？”
“雍廩殺無知，是自保，非為糾?！惫苤僬f，“無知暴虐，雍廩恐禍及己，故先發(fā)制人。殺無知之后，齊國無君，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人來坐那個位置，以免被國、高二氏清算。所以他來找公子糾。”
“那為何不可全信？”
“因為雍廩也會找小白?！惫苤俚穆曇糇兊酶停總€字都清清楚楚，“雍廩要的是自保，不是忠君。誰先到臨淄，他就奉誰為君。他不是我們的盟友，他只是一個——等著開門的守卒?！?br>魯莊公沉默了片刻，嘴角微微上揚：“夷吾這雙眼睛，什么都看得透。”
“所以。”他向前傾了傾身，“現(xiàn)在該怎么辦？”
管仲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簡牘上那幅簡陋的齊國形勢圖。那是他用三日時間繪制的，標(biāo)注了臨淄、莒國、莒道、穆陵關(guān)、濟水等要害位置，旁邊用小字寫著距離和天數(shù)。
“君上?！彼K于開口，“莒國都至臨淄，三百里。輕車疾馳，三日可達(dá)?！?br>“魯都至臨淄，五百里，輕車疾行，需五日?！?br>“小白，比我們近兩日?！?br>滿座皆驚。
召忽的手握緊了劍柄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金屬摩擦聲。
公子糾的脊背挺直了，嘴唇微微張開，但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只有管仲依然平靜。
“所以?！濒斍f公的臉色沉了下來，“小白會先到?！?br>“不一定?！惫苤僬f。
他將簡牘上的地圖轉(zhuǎn)向魯莊公，手指點在莒國通往臨淄的必經(jīng)之路上——那是一條狹長的谷地，夾在兩座丘陵之間，道路狹窄，車行不易。
“這里是莒道。莒國入齊的咽喉。兩側(cè)丘陵，中間一條土路，最窄處僅容一車通過?！?br>他的手指在那條線上重重一叩。
“若在此處設(shè)伏，足以攔住小白。”
魯莊公盯著地圖，目光閃爍。
“你要派人去截殺小白？”
“不是截殺?！惫苤偌m正道，語氣依然平穩(wěn)，“是阻止。誰先入臨淄，誰就是齊侯。只要小白到不了臨淄——或者晚到——公子糾便穩(wěn)操勝券?！?br>“但小白若死在莒道上呢？”
管仲沉默了一瞬。
“君上?！彼f，“臣只求阻其行程。至于生死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層意思。
如果只能**，那就**。
魯莊公慢慢靠回席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管仲?！闭俸龊鋈婚_口。
他的聲音很沉，像石頭滾過鐵器。
“你要帶多少兵去？”
“輕車十乘，甲士三十，步卒二百。”管仲說，“兵貴神速。人多反而拖延行程?！?br>“十乘？”召忽皺眉，“太少了。萬一小白也有護衛(wèi)——”
“小白在莒國，能借到的兵車不會超過五乘?！惫苤俅驍嗔怂Z氣平靜但不容置疑，“莒國小邦，兵弱器劣。我十乘車，足以壓制?！?br>召忽還想說什么，管仲已經(jīng)轉(zhuǎn)向了魯莊公。
“君上?！彼┥黹L拜，“臣請今夜便出發(fā)。若拖到明日，小白可能已經(jīng)過了穆陵關(guān)?！?br>魯莊公沒有立刻答應(yīng)。
他看著管仲，目**雜。
這個人，他早就聽說過——出身微賤，與鮑叔牙交好，曾經(jīng)商、入仕、從軍，屢遭挫折而不改其志。糾能請到他做師傅，是撿到寶了。
但也是這個人，讓他隱隱感到不安。
施伯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。
施伯是魯國的老臣，掌邦交諜報，今晚本應(yīng)在場，但魯莊公特意讓他退下了。因為施伯見到管仲時的表情——那種警惕、忌憚、甚至恐懼——會壞了大事。
“管仲之智，將不利于魯?！?br>施伯的警告，魯莊公記得清清楚楚。
但他還是點了頭。
“好?！濒斍f公說，“寡人給你十乘兵車，甲士三十，步卒二百。今夜出發(fā)，務(wù)必阻止小白入齊?！?br>“臣領(lǐng)命?！?br>管仲再次俯身。
召忽忽然開口：“君上，臣愿與管仲同去?！?br>魯莊公看向他。
“召忽，你留下?！惫苤僬f，語氣很輕，但很堅決。
“為何？”
“公子需要你?！惫苤倏粗?，“我若在前線出了意外，公子身邊至少還有一個能戰(zhàn)之人。召忽，你的劍比我快，你應(yīng)該守在公子身邊?！?br>召忽張了張嘴，最終沒有反駁。
公子糾一直沉默著。從頭到尾，他幾乎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管仲和魯莊公你來我往地討論出兵、路線、伏擊地點，像在看一場與自己有關(guān)卻又插不上手的棋局。他的手心全是汗，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鼓。
師傅要去做一件大事。
一件可能會死的大事。
“師傅?！奔m終于開口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你——”
“公子?！惫苤俎D(zhuǎn)向他，目光柔和了一些，“臣此去，必不讓小白先入臨淄。公子在魯國安心等候，待臣?xì)w來，便是公子歸國之時?！?br>糾用力點了點頭，眼眶微微發(fā)紅。
管仲沒有再說什么。
他起身，對魯莊公和公子糾分別行了一禮，然后轉(zhuǎn)身大步走出了東廂。
召忽跟了出去。
兩人一前一后走在魯宮的廊道里。廊道兩側(cè)是木柱，柱間掛著麻布帷幔，夜風(fēng)從縫隙里鉆進(jìn)來，吹得帷幔獵獵作響。
“管仲?！闭俸鲈诤竺婧白∷?。
管仲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。
廊道里沒有燈，只有月光從檐角漏進(jìn)來，照在兩人臉上。
“你一定要活著回來?！闭俸稣f。
管仲沉默了一瞬。
“召忽?！彼f，“你我都是公子糾的傅。我出去殺敵，你留下來守家。各司其職?！?br>“我不是這個意思?！?br>“我知道?！惫苤傥⑽Ⅻc頭，“你放心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召忽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的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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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時辰后。魯國都城，南門。
十乘兵車已經(jīng)備好。
車是輕車——單轅，雙輪，車廂用薄木板拼成，覆著一層桐油浸過的麻布防水。每輛車的車轅上都系著一面小小的帛旗，深藍(lán)色，沒有任何標(biāo)記，是夜行專用的“緇旗”，不舉令旗，不鳴金鐸。
馬匹已嚼枚——一根短木棍橫在馬口中，用皮繩綁在頭上，馬無法出聲。車輪裹著麻布，碾在石板路上發(fā)出的聲音被降到最低。
三十名甲士全部身穿皮甲，頭戴銅胄，手持戈、戟、弓矢。步卒二百人身穿牛皮短甲，腰懸短劍，肩背干糧袋，排成兩列縱隊，靜靜地等待命令。
管仲站在第一乘車旁。
他換了一身裝束——頭戴青銅胄，身穿髹漆皮甲，腰間懸掛一柄銅劍，劍鞘上刻著簡單的云紋。沒有披帛，沒有佩玉，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。
一個斥候從城門方向疾步跑來，單膝跪地。
“大夫，南邊三十里無異常。莒國方向沒有動靜。”
管仲點了點頭，登上了第一乘車。
御者執(zhí)轡，車右持戟，他居中而立。
“出發(fā)?！彼吐曊f。
十乘車依次啟動，車輪碾過石板，發(fā)出沉悶的隆隆聲。馬匹悶聲前進(jìn)，步卒小跑列于車后。隊伍像一條黑色的蛇，無聲無息地滑入黑夜。
曲阜的城墻在身后漸漸模糊，最終隱沒在夜色中。
管仲站在車上，面朝北方。
北方，是齊國。
北方，是莒道。
北方，是那個他必須攔住的公子小白。
他的手按在劍柄上，指尖微微發(fā)涼。
三百里外的莒國館驛里，另一支車隊，此刻也一定在準(zhǔn)備出發(fā)。
速度。
誰的快，誰就是齊國的君主。
誰的快，誰的師傅就能活，誰的君主就能坐穩(wěn)。
誰的慢，誰就會死。
他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
夜風(fēng)灌入他的領(lǐng)口，冰冷刺骨。
車馬疾馳，一路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