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是顧寒聲的青衣搭檔，也是他藏在結(jié)婚證里的妻子。
他第一次登臺被人換了唱詞，我在簾后一句一句給他托腔，嗓子喊到出血。
他拿下金桂獎那晚，臺頂?shù)膲嫙粼蚁聛?，我把他推開，半邊喉嚨被碎玻璃劃壞。
他抱著我說：“南梔，我一定讓你重新站上臺?！?br>我信了。
后來他成了梨園最年輕的名角，我退到**，替他熨戲衣，守藥爐，改唱本。
沒過多久，他身邊多了一個叫許明珠的***。
人人都說，顧先生的《雪夜歸舟》只有許明珠能接。
至于我這個破了嗓子的舊搭檔，早該讓位。
顧寒聲沒有替我辯一句。
他只是接過許明珠遞來的水，低聲說：“南梔身體不好，別拿她開玩笑?！?br>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他們說得挺對。
我從顧家戲社離開，回到城南那座廢棄小戲樓，鎖門，停藥，三年沒有再唱一句。
再開門時，門外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。
他叫周行，是剛接手舊戲樓的導(dǎo)演。
他看著滿墻落灰的戲服，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老師，這身水袖還能用嗎？”
我說：“破了。”
“破了也能補(bǔ)?！彼褢蚍У煤芊€(wěn)，“好東西就該上臺，不能爛在箱子里?！?br>三年前，顧寒聲也說過同樣的話。
可顧寒聲補(bǔ)好的是許明珠的裙擺，不是我的嗓子。
周行見我不說話，從包里掏出合同。
“我想請您做新戲顧問，不用登臺，只聽一聽，改一改?！?br>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知道?！敝苄邪押贤巴屏税氪纾吧蚰蠗d，八年前金桂獎最佳新人提名，顧寒聲第一任搭檔?！?br>他停了停，又補(bǔ)了一句。
“也是所有老票友口中，最可惜的那把嗓子?！?br>我把合同推回去。
“我的嗓子廢了?！?br>“耳朵沒廢。臺上那些亂唱的人，缺的就是一雙能聽出錯處的耳朵?！?br>我笑了一下。
笑聲從喉嚨里磨出來，像舊木門被風(fēng)推開。
“你不嫌我晦氣？”
周行愣住。
我指了指柜子里那件燒焦的青衣。
“跟我搭過戲的人，后來都不要我。”
周行把青衣拿出來，拍掉上面的灰。
“那是他們眼瞎。”
這句話太認(rèn)真。
認(rèn)真到我忽然想再聽一次臺上的鑼鼓。
我拿起筆，在合同末尾簽下名字。
筆尖落下去的時候，手機(jī)響了。
屏幕上是顧寒聲的號碼。
三年里，他第一次給我打電話。
那邊很吵，像是在慶功宴。
顧寒聲的聲音隔著酒意傳來：“南梔，明珠要演你的那出《雪夜歸舟》，你把原譜送回來?！?br>我看著周行懷里的舊青衣，問他：“顧寒聲，那是我的戲。”
顧寒聲靜了兩秒。
許明珠在旁邊笑：“沈老師，您嗓子都這樣了，留著譜子也沒用。師父說了，我比您適合?！?br>顧寒聲壓低聲音：“南梔，別鬧。明珠要參賽，你幫她一次?！?br>“我?guī)湍愕拇螖?shù)還少嗎？”
電話那頭有人起哄。
“顧先生，嫂子還沒想通啊？”
“什么嫂子，顧先生從來沒公開過?！?br>許明珠的聲音輕輕鉆進(jìn)來：“師父，要不算了，沈老師舍不得也正常。畢竟她現(xiàn)在只剩那點舊東西了?！?br>顧寒聲說：“南梔，把譜子送來，別讓我難做?！?br>我把電話掛了。
周行看著我。
“您還去嗎？”
“去?！?br>我拿起那本封皮發(fā)舊的唱譜。
“有些東西，得當(dāng)面拿回來?！?br>顧家戲社的慶功宴擺在梨園會館。
我到的時候，許明珠正穿著我的舊水袖，站在臺中央試身段。
那件衣服是我母親一針一線給我做的。
袖口繡了兩枝白梅，針腳很密，只有我知道左邊第三片花瓣里藏著一個小小的梔字。
許明珠轉(zhuǎn)身時，水袖掃過酒杯。
一桌人鼓掌。
“明珠真像年輕時候的沈南梔?！?br>“哪里像，明珠比她靈多了。沈南梔當(dāng)年全靠顧先生帶?！?br>“可不是，嗓子壞了還霸著譜子，耽誤新人?！?br>顧寒聲坐在主桌，黑色長衫一塵不染。
三年不見，他比從前更像一尊供在臺上的玉像。
許明珠先看見我。
她抬起水袖，笑得嬌。
“沈老師，您來得正好。我剛試您的衣服，腰身有點寬，回頭讓繡娘改窄些，您不介意吧？”
我走過去。
“脫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