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紅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個叫青石鎮(zhèn)的地方。，這里熱鬧得讓我頭暈。街道兩旁全是鋪子，賣布的掛著一匹匹花布，打鐵的鋪子里爐火通紅，賣吃食的攤子飄著油香。空氣里混雜著各種味道：汗味、油煙味、牲口味、還有不知名的香料味。，叫“悅來客?！薄Ｕ乒竦氖莻€胖胖的中年人，看我一個姑娘家獨身，多問了兩句：“姑娘打哪兒來？投親還是訪友？從北邊山村來，出來走走?！蔽艺f?！皢?，那可小心點兒?！闭乒竦膲旱吐曇?，“最近鎮(zhèn)上不太平，夜里少出門?！保读宋逦腻X，要了間最靠里的房間。，床板硬得硌人，被子有股霉味。但窗子臨街，推開就能看見下面的街景。，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，看婦人為一文錢跟小販爭得面紅耳赤，看孩子追著一條黃狗滿街跑。賣糖葫蘆的老漢敲著銅鑼，說書的先生在茶棚里拍醒木，轎夫抬著轎子匆匆走過……。，我在鎮(zhèn)東頭的布告墻前停下腳步。墻上貼著一張告示，墨跡還很新：“近日鎮(zhèn)中鬧鬼患，夜有白影飄忽，已驚病數(shù)人。若有能人異士可解此患，賞銀十兩?！嗍?zhèn)鎮(zhèn)長示”，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?！奥犝f張老爺子都嚇病了，高燒不退，滿嘴胡話！李寡婦也說看見了，白影飄飄的，沒腳！”
“該不會是前年死的那……”
我伸手，揭了榜。
旁邊看守告示的衙役一愣，上下打量我：“小姑娘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。那東西兇得很！”
“讓我試試?！蔽艺f。
衙役還要勸，旁邊一個搖著折扇的錦衣公子嗤笑一聲：“王衙役，你跟她廢什么話？這年頭，什么阿貓阿狗都敢揭榜了。”
公子身后跟著兩個家丁，都抱著胳膊，一臉不屑。
我沒理他，看向衙役：“鬼患最兇的是哪處？”
“舊、舊祠堂……”衙役被我看著，竟有些結(jié)巴，“可姑娘，那地方晚上真去不得！前晚上兩個膽大的后生想去探探，一個摔斷了腿，一個現(xiàn)在還瘋瘋癲癲的！”
錦衣公子又笑了：“聽見沒？別為了十兩銀子，把小命搭進去。你要是缺錢，本公子倒是可以賞你幾個?！?br>他身后的家丁哄笑起來。
我看他一眼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當(dāng)晚子時，我獨自進了舊祠堂。
祠堂荒廢很久了，梁上結(jié)滿蛛網(wǎng)，供桌倒在地上，牌位散落一地。月光從破了的屋頂漏下來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
我在供桌后藏好，屏住呼吸。
子時一刻，祠堂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一道白影飄了進來——真的是飄，腳不沾地，在月光下晃晃悠悠。
白影在祠堂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發(fā)出低低的嗚咽聲，像是女子在哭。那聲音凄凄慘慘，在空蕩蕩的祠堂里回蕩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可我看清了。
白影下面，有雙腳。雖然被白布遮著，但走動時，布會晃動，露出鞋尖。
我悄無聲息地摸出根麻繩——是白天在雜貨鋪買的，普通的麻繩，但我在繩頭系了枚銅錢。
白影轉(zhuǎn)到供桌前時，我手腕一抖。
麻繩像蛇一樣竄出去，繩頭的銅錢正打在白影的腿彎。
“哎喲！”
一聲痛叫，白影“噗通”跪倒在地，蓋在身上的白布滑落，露出底下的人——是個精瘦的漢子，三十來歲，賊眉鼠眼。
“裝神弄鬼，”我從供桌后走出來，“嚇唬獨居的老人，趁機偷東西。這主意不錯。”
漢子想跑，可腿彎挨了那一下，一時站不起來。他瞪著我：“你、你是什么人！”
“揭榜的人?！蔽覔炱鸬厣系陌撞迹读硕叮坝弥窀蛽沃?，下面踩著高蹺，夜里看不真切，還真像飄著的。哭聲是用這個吧？”
我從他懷里摸出個哨子，竹制的，吹起來聲音凄厲。
漢子面如死灰。
第二天，我把人捆了送到鎮(zhèn)衙。鎮(zhèn)長是個干瘦的老頭，看著地上癱軟的“鬼”，又看看我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“真、真是人裝的？”
“您審審就知道了?！蔽艺f。
鎮(zhèn)長一拍驚堂木，那漢子全招了。原來是個慣偷，專挑獨居的老人下手，裝鬼嚇人，等人嚇病了或嚇跑了，就偷東西。已經(jīng)得手了四五次。
十兩賞銀到手，我在鎮(zhèn)上有了點小名氣。
有人開始叫我“小道姑”，找我看看**，算算吉日。我不收錢，只收米面——修行人講求因果，錢債太重，飯債輕些。一袋米，一籃菜，幾個饃，就夠了。
在鎮(zhèn)子住了一個月，我繼續(xù)往南走。
路上遇到個趕考的書生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衫，牽著頭瘦驢。驢病了，躺在路邊喘粗氣，嘴角都是白沫。書生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看見我經(jīng)過，猶豫著上前作揖：
“姑娘，請問……這附近可有獸醫(yī)？”
我看了看驢，腦子里冒出個方子：馬齒莧搗汁，摻少許鹽，灌服。
“你等著?！蔽艺f。
我在路邊找了會兒，果然找到一片馬齒莧——這種野菜生命力強，哪兒都有。采了一把，用石頭搗出汁來，又向書生要了點鹽。
汁水灌下去，半個時辰后，驢竟然掙扎著站起來了。
書生千恩萬謝，非要給我銀兩。我沒要，只要了他包袱里一本舊書——《南華經(jīng)》。
夜里在破廟休息時，我翻著那本書。紙頁泛黃，邊角卷曲，上面的字跡卻很清晰。讀著那些句子：“北冥有魚，其名為鯤。鯤之大，不知其幾千里也……”忽然覺得熟悉極了。
好像很久以前，我就讀過。
好像有人曾在我耳邊，一句一句念過。
走走停停，半年后，我到了江南。
正是梅雨季節(jié)，天像漏了似的下個不停。我在一座破敗的道觀借住，觀里只有一個老道士，姓陳，眼睛已經(jīng)半瞎，看人時要湊得很近。
“姑娘打哪兒來？”陳道長摸索著給我倒茶，茶水灑了一半在桌上。
“北邊山村?！?br>“來江南做甚？”
“修行遇到了瓶頸，出來走走?！?br>陳道長沉默了一會兒。他雖然眼睛看不見，可臉轉(zhuǎn)向我時，我總覺得他能“看”到我。
“修行修行，”他慢慢地說，“先修后行。你修的是什么？”
我怔住了。
是啊，我修的是什么？護佑村子是修嗎？幫助路人是修嗎？揭榜捉“鬼”是修嗎？還是說，修的是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？
陳道長沒等我回答，又開口：“修的是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為什么修?！?br>那天夜里，雨下得特別大。
我在客房里打坐，忽然聽見轟隆隆的巨響。不是雷聲，是更沉重、更洶涌的聲音，像是千萬匹馬在奔騰。
我沖出門，陳道長也拄著拐杖出來，站在屋檐下。雨簾如瀑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可在那片白茫茫里，遠處有更白的東西在涌動——像山在移動，像地在翻涌。
“三十年了……”陳道長喃喃道，聲音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，“三十年前也決過堤，死了好多人……我?guī)煾福規(guī)熜帧妓涝谀菆鏊铩?br>我看見了。
是河水決堤了。
渾濁的洪水沖破堤岸，像一頭掙脫鎖鏈的巨獸，朝著下游的村莊撲去。黑暗中，隱約能看見有人在跑，在喊，可聲音被雨聲、水聲吞沒。
胸口那股停滯了三個月的氣，忽然劇烈地翻涌起來。
它沖撞著那道看不見的堤壩，一次比一次猛，一次比一次急。經(jīng)脈在脹痛，丹田在發(fā)燙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可我顧不上這些。
我沖進雨里，朝著洪水的方向跑去。
陳道長在身后喊：“姑娘！你去哪兒！危險！”
我沒回頭。
那一世的故事，才剛剛開始。而我知道，我要修的“道”，或許就在那片滔天的洪水中，在那片絕望的呼救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