視線從我媽臉上掃到林婉兒臉上，又掃到方子軒臉上。
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他看我的時候，眉頭擰了起來。
那種表情我太熟了。
過去二十幾年，他每一次擺出這副面孔，我都會挨打。
以前我會退。
會在他抬手之前先蹲下去，抱住頭。
但是今天，我沒退。
我站著，沒動。
他好像愣了一下。
"怎么回事？"
他扭頭看我媽。
我媽撇了我一眼，滿臉不痛快。
"能怎么回事，你閨女翅膀硬了，不認賬了。"
方子軒立刻接話。
"爸，你是該管管我姐了。今天婉兒頭一回上門，她連人都不搭理，臭著臉，現(xiàn)在還說不出彩禮。我看她是日子過得太消停了，忘了規(guī)矩。"
林婉兒擦了擦本來就干干凈凈的眼角。
"叔叔，不怪姐姐。六十萬確實太多了，要不……我跟子軒還是算了吧。"
說得好像她不在乎錢似的。
一家人的目光全壓在我身上。
我爸看著我，說了兩個字。
"道歉。"
命令的語氣。
和當(dāng)年讓我跪在方子軒面前認錯一模一樣。
我看著他。
"我沒錯。不道歉。"
他呼吸重了一拍。
這是我二十七年來第一次當(dāng)面頂他。
他放下手里的外賣袋子，走到我跟前。
"我再說一遍。道歉。"
每個字都往外砸。
方子軒的表情變得玩味，兩條胳膊抱在胸前，等著看我的下場。
林婉兒垂著頭，偷偷掀起眼皮瞄我。
我媽側(cè)過臉，假裝不看。
客廳里只有白熾燈嗡嗡響，我一個人站在他們所有人對面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腿褲**那條冰涼的金屬骨架。
再抬起頭。
"我沒錯。不道歉。"
"六十萬，一分都不出。"
手機在我口袋里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一個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短信。
"蘇念安同學(xué)，我是你大學(xué)時的導(dǎo)師鄭培章。你當(dāng)年留在系里的那批設(shè)計稿，獲得了今年長遠杯的提名。不知道你是否方便，我有些事想當(dāng)面跟你聊聊。這個號碼你隨時可以打。"
我快速掃了一眼，沒來得及細看，把手機又塞回了口袋。
因為我爸已經(jīng)站到了我面前。
第七章
他比我高大半個頭。
站在我面前的時候，投下來的影子把我整個人罩住了。
"蘇念安。"
他叫的是我全名。
從小到大，他每次叫我全名，都是要動手的前兆。
"你再給我說一遍，你到底出不出這個錢？"
"不出。"
他盯著我，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過了幾秒，他轉(zhuǎn)頭看我媽。
"離婚協(xié)議簽了沒？"
我媽點了點頭。
"簽了，錢的事她死活不松口。"
"彩禮她不掏，我們哪來的錢給子軒辦婚事？那點退休金吃飯都緊巴巴的。"
我爸沉默了一陣。
他走到沙發(fā)邊，坐下了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放下杯子的時候，他開口了，語氣出乎意料地平。
"念安，爸問你最后一次。當(dāng)年方叔叔在工地上豁了自己的腰才把我從鋼管底下拖出來，這件事你還記不記得？"
"記得。"
"方叔叔后半輩子躺在床上起不來，方家從那以后就垮了，這些你知不知道？"
"知道。"
"那你還有什么不愿意的？"
他的語氣越來越沉。
"這份恩情你不還，誰還？六十萬算什么？方叔叔那條腰值多少錢？你算得清嗎？"
我看著他。
"爸，我從七歲就開始還了。"
"方子軒的衣服我洗了十幾年，他的飯我做了十幾年，我放棄了自己的高考成績陪他復(fù)讀，放棄了保送陪他上一所二本。"
"我嫁給他的時候你一分錢彩禮都沒收，倒貼了三萬塊錢的嫁妝。"
"出了車禍之后，我丟了一條腿，丟了肚子里的孩子，你們讓我當(dāng)他的姐姐，我也認了。"
"這二十年，你覺得不夠？"
客廳里沒人說話。
林婉兒的表情有些不自在。
方子軒皺著眉頭，好像我在說什么他聽不懂的話。
他確實聽不懂。
他什么都不記得了。
我媽扯了一下我爸的衣角，使了個眼色。
我爸把水杯重重擱在茶幾上。
"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。方叔叔的命換了我的命，這筆賬，你一輩子都還不完。"
我不說話了。
和他沒什么好講道理的。
在這個家里，方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