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媽，我放在床頭柜里的那個藍皮本子呢？"
我站在臥室門口，看著空蕩蕩的抽屜，腦子嗡地一聲。
那是我攢了八個月的心血。
藍色塑料皮的筆記本，六十多頁，密密麻麻全是數據。
每一種釉料原料的配比。精確到零點零一克。
石英粉多少，長石摻多少，氧化鋅加到什么比例。
還有每次試燒的結果。
二十多組實驗，成功的打了勾，失敗的畫了叉，全標了日期和編號。
我把本子放在抽屜最里面，用舊毛衣壓著。
現在抽屜里就剩兩顆散落的樟腦丸。
和一把斷了齒的木梳。
老**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手里**棒針打毛線。
噠噠。噠噠噠。
針尖碰針尖，聲音又碎又密，一下一下往我太陽穴上戳。
腳邊的毛線團滾到茶幾腿旁，她也不撿。
"你表哥濤濤說他廠里正缺這種東西，我就讓他拿走了。"
她頭都沒抬，數著針腳。
"拿走了？就這么讓他拿走了？"
我聲音在發(fā)抖。
"不就一個破本子嘛，上頭寫的啥我也看不懂。濤濤說有用，你當姐的給他用一下怎么了。"
她把毛線針往沙發(fā)扶手上一擱。
針尖戳進皮面，歪在那兒，像根刺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圈創(chuàng)可貼，泛黃了，邊角翹起來。
那是上禮拜在配釉間調試新配方時燙的。
窯爐口的溫度能有一千多度，隔著手套都覺得肉在烤。
為了那個本子上的東西，我在車間蹲了八個月。
每天下班后別人回家看電視，我留在配釉間。
攪釉料攪到右肩像**。
晚上回來手抖得夾不住筷子。
"那個本子是我的工作成果。"
我壓著嗓子。
"工作成果？你一個質檢員，天天在流水線邊上舉個放大鏡看瓷磚，搞什么成果。"
媽撇了撇嘴。
"濤濤好歹是正經開了廠的人，人家那叫干大事。你在車間站一輩子能站出什么名堂來。"
"他干大事靠偷我東西？"
我把抽屜一推。
滑軌生銹了，推不到底，卡在半截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吱呀。
"林素瑤，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？跟**這態(tài)度。"
她站起來，兩手叉腰。
"濤濤**，你大姨，當年**住院的時候誰拿的錢？三萬塊錢，到現在這份情你還沒還上。就憑這個，你幫濤濤一把，天經地義。"
三萬塊。
她提了八年了。
那是我爸胃出血住院時借的。
后來我分三次還的，八千、一萬、一萬二。最后一筆多給了兩千，算利息。
大姨收錢那天笑著說不用這么客氣，收完了低頭看手機銀行到賬，臉上笑得更歡了。
"我還清了，你知道的。"
"還清了？你大姨可不認。"
媽一甩手，毛線團被帶到了地上，咕嚕嚕滾到電視柜底下。
"行了行了，東西都給了，你鬧騰也改不了。再弄個新的不完了嘛。"
我盯著地上那團毛線。
紅色的，纏了結，越滾越緊。
就像我這日子。
我轉身進了臥室。
老陳坐在床邊上，手機外放著短視頻。
里頭一個女的唱歌，嗲聲嗲氣的，跟我的心情隔了十萬八千里。
"聽見了？"
我問他。
老陳用大拇指劃了一下屏幕，把視頻暫停了。
"聽見了。"
"那你吱個聲啊。"
我坐在床沿上，彈簧嘎吱響了一聲。這床用了九年，跟我的腰一樣，早就散架了。
"媽那個脾氣，東西給都給了，說也沒用了。"
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，屏幕朝下，但沒關，光從縫里一閃一閃。
"那本子是我的命。八個月。每天加班到半夜。眼藥水用了六瓶。手上燙了三個疤。她就這么拿去送人了。"
"要不我明天跟濤濤說說，讓他拍個照給你，你再抄一遍？"
老陳站起來，想拍拍我肩膀。
手伸到一半，又縮回去了。
他的襪子上有個洞，大腳趾從里頭露出來，指甲灰黃灰黃的。
我突然想起上個月的事。
廠里搞技術比武，我做的試驗被劉主任拿去當匯報材料。
材料上寫的是劉主任牽頭、全組參與。
我的名字排在末尾，字號比別人小兩號。
我跟老陳說的時候，他也是這個樣子。
含含糊糊，嗯嗯啊啊。
我看著窗外，對面樓有人晾被單。
白白的一**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