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：“小姨，你為什么不是我媽媽？”
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，酸酸脹脹的。蹲下來，摸摸她的頭：“小姨疼你，一樣的。”
不一樣。我知道不一樣。
晚上回來，姐姐正在試新買的連衣裙，藕粉色的，襯得她整個人很溫柔。她對著鏡子轉(zhuǎn)了個圈，問**：“好看嗎？”
**頭也沒抬：“好看?！?br>“三千二呢，心疼死我了?！苯憬阕焐线@么說，眼角卻是彎的。
我忽然想起白天在***，老師把我拉到一邊，委婉地說：“朵朵媽媽，孩子最近情緒不太好，總愛哭，是不是家里發(fā)生了什么？您多留意一下?！?br>我不是朵朵媽媽。這句話卡在喉嚨里，咽下去了。我只是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我算了一筆賬。來上海一個多月，我花在自己身上的錢，不超過三百塊。沒買過一件新衣服，沒看過一場電影，出門就是菜市場、***、小區(qū)。姐姐給的買菜錢，一共九百，我貼進(jìn)去將近五百。
我的積蓄像漏了底的沙，悄無聲息地流走。
姐姐給了我一把鑰匙，一張交通卡，沒提過給我生活費。
有一次，我手機(jī)流量用完了，鼓起勇氣問姐姐能不能幫我先充五十。姐姐愣了一下，很快說“行”，用微信給我轉(zhuǎn)了錢。
但那天晚飯時，**笑著問：“小禾，你一個月話費多少??？現(xiàn)在有那種便宜套餐，一個月二十九，夠用了?！?br>我沒接話，扒拉著碗里的米飯，覺得米粒硬得硌牙。
飯桌上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。
**話里話外，開始提起開銷。“這個月物業(yè)費又漲了”，“朵朵的舞蹈班，一期八千”，“房貸一個月一萬二，壓得喘不過氣”。
姐姐的附和聲越來越低，有時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一聲。
我知道，有些話遲早要說。
只是沒想到，會以“伙食費”這樣具體而冰冷的數(shù)字說出來。
三千。
我看著**，他終于抬起眼，目光平靜，甚至帶著點理所當(dāng)然的坦然。
“家里開銷大，你也看到了。我和你姐壓力不小。這錢就是平常吃飯的分?jǐn)?，不過分吧?！?br>我轉(zhuǎn)向姐姐。
她放下了筷子，拿起紙巾，擦了擦嘴角，很認(rèn)真地疊好紙巾。
“小禾，”她的聲音有點干，“陳越說得也有道理，上?！畛杀敬_實高。你既然長住，適當(dāng)分擔(dān)點，也是應(yīng)該的?！?br>長住。分擔(dān)。應(yīng)該的。
三個詞，像三塊冰，砸進(jìn)我心里。
我來，是“幫幫忙”，是“自己家”?，F(xiàn)在，成了“長住”，需要“分擔(dān)”。
我看著姐姐，這個比我大六歲，曾經(jīng)會在暴雨天背著我走過泥濘的田坎，會因為我被男生欺負(fù)而沖到學(xué)校去的姐姐。她的眼角有了細(xì)紋，下巴尖了些，整個人比在老家時精致了很多，也疏遠(yuǎn)了很多。
她躲閃著我的目光。
那一瞬間，我忽然明白了。
這不是**一個人的主意。或許一開始是，但現(xiàn)在，姐姐默許了。用三千塊錢，給她的妹妹在這個八十五平的房子里，標(biāo)定了一個清晰的位置——一個需要支付費用的暫住者，一個需要計算成本的幫手。
朵朵眨巴著眼睛看著我們，她大概感覺到氣氛不對，小聲說：“小姨，排骨好吃?！?br>我放下筷子，碗里的飯還有大半碗。
“我吃飽了?！蔽艺f。
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回房間。
關(guān)門的時候，聽見**在身后，聲音依舊平和，甚至帶著點輕松：“那你考慮考慮，不著急?！?br>我背靠著門板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窗外是上海的夜，燈光密密麻麻，沒有一顆星星。
行李箱立在墻角，像一只沉默的獸。
那天晚上，我很久沒睡著。
聽見主臥傳來壓低聲音的說話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聽見姐姐似乎提高了點聲調(diào)，又很快低下去。聽見水龍頭的聲音，腳步聲。
凌晨兩點，我坐起來，打開手機(jī)上的購票軟件。
最早一班回老家縣城的**，是早上六點四十分發(fā)車。
我盯著那個“確認(rèn)支付”的按鈕，看了很久。
手指按下去的時候，很輕，也很堅決。
然后我開始收拾行李。
衣服、書、不多的幾樣護(hù)膚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