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籠中的出逃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外婆**的時候是不出聲的。，一邊打一邊罵，好歹有個動靜。外婆就是沉默著，抄起什么就用什么，竹條、衣架、掃帚，甚至是那雙洗得發(fā)白的布鞋。打完也不說話，把東西放回原處，該干嘛干嘛。那種沉默比任何叫罵都讓人害怕，像是她不是在教訓(xùn)誰，只是在完成一件家務(wù)。。外婆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，她就得躲。躲到床底下，躲到柜子里，躲到巷子盡頭的垃圾站后面。有一回她躲在垃圾站那兒，蜷在兩個臟兮兮的編織袋中間，聞著腐爛的菜葉味，竟然覺得挺安全。外婆不會找到這兒來，外婆嫌臟。。白天在學(xué)校待著，放學(xué)了就在街上游蕩。餓了就去菜市場撿點別人不要的菜葉子，渴了就擰開路邊的水龍頭。她學(xué)會了一個本事——讓自己變得很小很小，小到像一?；覊m，沒人會注意到她。，她決定不回去了。。就是那天外婆用開水壺砸她，沒砸中，壺摔在地上炸開了，玻璃碴子濺了一地。外婆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，又看了她一眼，那個眼神她太懂了——外婆是在算，算手邊還有什么東西能用的。她轉(zhuǎn)身就跑，跑出那條巷子，跑過大街，跑過橋，一直跑到天亮。。，天還沒亮透，街上已經(jīng)有幾家鋪子開了燈。趙小童站在一家包子鋪門口，透過蒸籠冒出的白汽，看見一個女人在揉面。那女人的動作很輕，面團(tuán)在她手底下翻來翻去，像在哄一個孩子睡覺。，只知道那女人一抬頭，看見了她?！靶∨笥?，這么早？”，但她的嗓子好像被什么東西糊住了。她已經(jīng)好幾天沒跟人說過話了。她張了張嘴，眼淚先掉了下來。，街坊都叫她公孫嫂。她男人姓公孫，這兒的老板。公孫嫂沒多問，先給她端了一碗豆?jié){，兩根油條。趙小童吃得太急，噎住了，公孫嫂又給她倒了一碗水，拍著她的背說慢點慢點，不急不急。，一個高高壯壯的男人，圍裙上全是面粉。他看見趙小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蹲下來跟她平視，說：“丫頭，你哪兒來的？”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。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回去了。。只有一個養(yǎng)子，后來趙小童才知道，他們不是不能有，是不敢有。公孫嫂年輕時身體不好，懷過兩個都沒留住，后來就不想了，守著這個鋪子過日子也挺好。但他們一直想要個女兒。公孫老板嘴上不說，但鋪子里賣的那種小兔包，捏得格外精細(xì)，眼睛是黑芝麻點的，耳朵是面搓的，一籠籠蒸出來，白白胖胖的，一看就是用心做的。
他們收留了趙小童。
頭三天趙小童幾乎不說話。她睡在鋪子后面那間小屋里，醒了就縮在墻角，有人進(jìn)來就下意識地往角落里拱。公孫嫂給她買的新衣服她不敢穿，還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校服。吃飯的時候不敢上桌，端著碗蹲在廚房角落里吃。公孫老板看了心疼，但又不敢太靠近她，怕嚇著她，就在桌上給她留一個位置，每天換一碗新菜，她愛吃不吃，不催她。
真正讓她放松下來的是**天。
那天下午鋪子沒什么生意，公孫嫂在洗籠布，趙小童照例縮在角落里發(fā)呆。公孫金放學(xué)回來了。
公孫金比趙小童大兩歲，十三了，上初一。他長相清秀，高高瘦瘦的，眉眼溫柔。他早就知道家里多了個妹妹，**跟他提過，說是個可憐的孩子，讓他別嚇著她。
公孫金進(jìn)了廚房，看見趙小童縮在角落里的樣子，沒說話，從書包里掏出一袋橘子，放到她面前，然后自己剝了一個吃。吃完了他問：“你知道橘子皮泡水能澆花嗎？”
趙小童搖頭。
“我媽說的，”公孫金說，“她說橘子皮泡的水澆出來的花特別香。你要不要試試？”
趙小童看著他，又看看那袋橘子，半天，小聲說了句：“我不會?！?br>“我教你啊?！?br>就這么一句話，趙小童的防線塌了一小塊。
后來的事情像是開了加速。公孫夫婦發(fā)現(xiàn)趙小童不是笨，是被嚇壞了。她其實學(xué)什么都快，而且學(xué)得像模像樣。公孫嫂教她用筷子夾花生米練手穩(wěn)，她三天就能夾起來；教她疊衣服，她疊得比公孫嫂還整齊；教她泡茶，她泡出來的茶連公孫老板都說好喝，雖然公孫老板根本不懂茶，就是個喝大碗茶的粗人。
公孫嫂說這孩子就是塊璞玉，被糟蹋了。
他們開始重新養(yǎng)她。不是那種小心翼翼捧著養(yǎng)，是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地養(yǎng)。公孫嫂教她走路要抬頭，說話要看人眼睛，笑的時候別用手捂嘴，放開聲笑。公孫老板教她怎么跟人打招呼，怎么跟街坊鄰居聊天，怎么在鋪子里幫忙招呼客人。
說來也怪，趙小童像是變了一個人。不，不是變了一個人，是終于能做自己了。她本來就愛笑，只是以前不敢笑；她本來就話多，只是以前沒人聽；她本來就聰明，只是以前沒人教。
半個月不到，街坊鄰居都知道了，公孫家那個干閨女，可真是個人精。
趙小童在鋪子里幫忙的時候，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?！皬垹敔斀裉炱鸬谜嬖?，第一籠包子還熱乎著呢。李阿姨您今天氣色真好，是不是去跳廣場舞了？”這些話說得自然極了，好像她天生就會這一套。有客人逗她：“小童，你這么會說話，跟誰學(xué)的？”她歪著頭想了想，說：“跟我媽學(xué)的?！闭f完自己愣了一下，偷偷看了一眼公孫嫂。
公孫嫂正在揉面，聽見這話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眼眶紅了，但沒回頭，繼續(xù)揉面，假裝沒聽見。
但晚上睡覺的時候，公孫嫂跟公孫老板說：“她叫我媽了?！?br>公孫老板翻了個身，說：“我聽見了?！?br>“我今天哭了三次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因為我也哭了?！?br>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，都笑了。
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。趙小童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。
外婆找來的那天是個周末，鋪子里人多，趙小童正在收銀臺后面算賬。她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“我孫女就在這兒，你們把她藏哪兒了？”
那個聲音她聽了十一年，做鬼都認(rèn)得。
趙小童從收銀臺后面的小門溜了出去，躲進(jìn)了儲物間。她縮在面粉袋子中間，渾身發(fā)抖，牙齒磕得咯咯響。儲物間沒有燈，她摸黑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(tuán)，就像小時候躲在垃圾站后面那樣。
公孫嫂進(jìn)來了。她拉開儲物間的門，蹲下來，在黑暗里摸到了趙小童的手。那只手冰得像鐵，還在抖。
“小童，你聽我說，”公孫嫂的聲音很輕很穩(wěn)，“你不想出去就不出去，有我在，誰也帶不走你。”
趙小童咬著嘴唇?jīng)]出聲，但眼淚已經(jīng)流了一臉。
外面，公孫老板在跟外婆交涉。外婆不是一個人來的，還帶了個電視臺的人。趙小童后來才知道，外婆去了電視臺，哭訴自己孫女被“陌生人”帶走，說她想孫女想得睡不著覺，頭發(fā)都白了。電視臺的人覺得這是個好素材，就跟著來了。
公孫老板不是好惹的。他把外婆和電視臺的人堵在鋪子門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：“老人家，你說小童是你孫女，行，把手續(xù)辦齊了，**的判決書拿來，我二話不說讓你帶走。但你要是想就這么把人領(lǐng)走，我告訴你，不可能?！?br>外婆在門口又哭又鬧，說公孫老板**兒童，說要報警，說要讓他坐牢。公孫老板冷笑一聲：“報警？報，現(xiàn)在報，我等著?！?br>電視臺的人扛著攝像機(jī)一直在拍，鏡頭對著公孫老板的臉。公孫老板沒躲，反而往前走了一步，對著鏡頭說：“你們想拍就拍，拍清楚點。這老**打孩子打了十一年，用開水壺砸，用竹條抽，孩子身上到現(xiàn)在還有疤。你們電視臺要是覺得這種人有資格當(dāng)外婆，那就播，播給全市人民看看?！?br>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都站出來了。賣油條的老王說“我見過那孩子剛來時候的樣子，瘦得跟猴似的，胳膊上全是傷”。修鞋的老劉說“那老**不是個善茬，以前就聽說過”。連買菜路過的大媽都插了一句“**孩子犯法的知不知道”。
外婆見勢頭不對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電視臺的人扛著攝像機(jī)跟在她后面，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公孫老板，眼神復(fù)雜，但什么都沒說。
趙小童在儲物間里躲了整整一天。公孫嫂給她送了飯進(jìn)去，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，抱著膝蓋發(fā)呆。公孫金放學(xué)回來聽說這事，把書包一扔就要往外沖，被**一把拽住。
“你干嘛去？”
“我去找那個老**算賬?！?br>“你找她算什么賬？你能打她一頓還是怎么著？”
公孫金紅著眼睛，拳頭攥得咯咯響：“那我總不能就這么算了。”
公孫老板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：“你現(xiàn)在的任務(wù)，是去儲物間看看**妹。她比你更需要人?！?br>公孫金愣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去了儲物間。他拉開儲物間的門，在面粉袋子的縫隙里找到了趙小童。儲物間沒開燈，但他能看見她的眼睛，亮亮的，全是淚水。
他在她旁邊坐下來，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他伸出手，趙小童握住了。兩只手都臟兮兮的，沾著面粉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趙小童說。
“不回去就不回去?！惫珜O金說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趙小童說：“她找我肯定不是真的想我，她是想要那個錢。我爸媽以前留了錢的，在我外婆那兒?！?br>公孫金沒說話，只是握緊了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，趙小童以為事情過去了。
但她沒想到的是，三天后，她在電視上看見了外婆。
那是個本地頻道的民生節(jié)目，專門播家長里短的那種。外婆坐在演播室里，穿著一件干凈的碎花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對著鏡頭哭。她說她想孫女，說她一個人孤零零的，說每天晚上都夢見孫女回來了，醒來枕頭都是濕的。
她說得聲淚俱下。
節(jié)目還播了一段街采，有幾個鄰居說外婆平時對小童還不錯，就是脾氣急了點，偶爾打兩下，哪個當(dāng)長輩的不打孩子？還有人說小童這孩子不懂事，外婆養(yǎng)她這么多年，說跑就跑，太沒良心了。
趙小童看著電視，手指掐進(jìn)了掌心里。她知道外婆在演，她太知道了。但她看見外婆哭的時候，心里還是疼了一下。
公孫嫂把電視關(guān)了。
“別看這些?！惫珜O嫂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但趙小童看見了公孫嫂紅了的眼圈。公孫嫂不是為外婆哭的，她是為了趙小童——這個孩子從那個家逃出來，好不容易有了個安身的地方，現(xiàn)在連電視上都在說她沒良心。
這世界有時候就是這么不講道理。
那天晚上趙小童失眠了。她躺在小床上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外婆在電視上哭的樣子。她想說服自己那是假的，但另一個聲音一直在說：萬一呢？萬一她是真的想我呢？萬一她真的后悔了呢？
她想起了很小的時候。那時候爸媽還在，她還不跟外婆住。她記得媽**味道，香香的，軟軟的，抱她的時候會把臉貼在她頭頂上。后來爸媽出了事，她被送到外婆家，最開始外婆對她也沒那么差，給她飯吃，給她衣服穿，雖然臉色不好看，但至少不動手。
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？趙小童記不太清了。大概是外婆發(fā)現(xiàn)她是個累贅的時候。一個老人養(yǎng)一個孩子，錢不夠花，力氣也不夠用，日子越過越緊，脾氣就越來越壞。趙小童不怪外婆，她甚至覺得外婆也是可憐的。但可憐歸可憐，她不想回去了?；厝ゾ鸵馕吨^續(xù)挨打，繼續(xù)縮在角落里，繼續(xù)做一?；覊m。
可電視上的外婆哭得太傷心了。趙小童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枕頭里，枕頭濕了一**。
第二天一早，趙小童去了鋪子里。公孫嫂正在蒸包子，蒸汽把她的臉蒸得紅撲撲的。趙小童站在她旁邊，看了好一會兒，開口說：“媽，我想跟外婆回去?！?br>公孫嫂手里的蒸籠差點沒拿住。她轉(zhuǎn)過頭看著趙小童，臉上的表情趙小童一輩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生氣，不是傷心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心疼，像是有只手伸進(jìn)她胸腔里，把她的心捏了一下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公孫嫂問。
趙小童點頭。
“不是因為電視上那些人說的？”
趙小童搖頭。她是真的想回去看看。不是為了外婆，是為了自己。她想確認(rèn)一下，外婆到底是真的想她了，還是又在演戲。如果是真的，那她回去陪外婆幾年，等外婆走了，她再回來。如果是演的，那她就徹底死心，再也不回頭了。
公孫老板從后廚出來了，圍裙上全是面粉。他看看趙小童，又看看自己老婆，最后嘆了口氣，說：“行，你想回去就回去。但我們有條件。”
條件有三條。第一，趙小童每周必須回來一次，在公孫家住一天。第二，如果外婆再動手，趙小童立刻打電話，公孫老板親自去接。第三，趙小童認(rèn)公孫夫婦做義父義母，這事兒得辦個儀式，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地辦。
趙小童聽了第三條，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。她知道公孫夫婦是什么意思——他們要給她一個身份，一個就算她回了外婆家，也跟他們扯不斷的關(guān)系。
拜干親的儀式辦得簡單但隆重。公孫老板擺了三桌酒席，請了街坊鄰居和鋪子里的老顧客。趙小童穿著公孫嫂特意給她買的新裙子，端端正正地給公孫夫婦磕了三個頭，叫了一聲“爸”，叫了一聲“媽”。公孫嫂摟著她哭了一場，公孫老板眼圈也紅了，但忍住了，舉起酒杯跟街坊們碰了一圈。
公孫金坐在角落里，看著這一切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跟**一樣，不擅長在人多的時候表達(dá)感情。但趙小童注意到，他的碗里堆了滿滿一碗菜，全是他愛吃的——那是他緊張的時候的習(xí)慣，把自己碗里堆滿，假裝在吃東西，就不用說話了。
趙小童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來。公孫金看了她一眼，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到她碗里。
“你以后還來嗎？”他問。
“來啊，”趙小童說，“每周都來。爸說了的?！?br>“哦?！?br>沉默了一會兒，公孫金又說：“那你要是不想來，我去接你?！?br>趙小童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：“你騎自行車來接我??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你那自行車后座不帶人的?！?br>“我裝個座?！?br>趙小童笑得更厲害了，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來。公孫金看著她笑，自己也跟著笑了，但笑著笑著，臉上的表情就變了，變得很認(rèn)真。
“小童，”他說，“你回去以后，別怕她。你現(xiàn)在有我們了?！?br>趙小童收住了笑，看著公孫金的眼睛。十三歲男孩子的眼睛，干凈得像冬天的天空。她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承諾，不是那種嘴上說說的承諾，是那種會落實到行動上的、笨拙的、但無比堅定的承諾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說。
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，想起自己好像還欠他一個回答。前陣子公孫嫂開玩笑說“小童以后就給我們家做兒媳婦吧”，當(dāng)時大家都笑了，趙小童也跟著笑，沒當(dāng)回事。但現(xiàn)在她忽然覺得，這個玩笑也許可以當(dāng)真。
她低下頭，聲音很小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“哥，我以后嫁給你好不好？”
公孫金愣住了。他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茫然，從茫然變成了通紅。他的耳朵尖紅得能滴血，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你說什么呢?！?br>“我說真的?！壁w小童抬起頭看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公孫金騰地站起來，椅子差點翻倒。他端起自己的碗，又放下，不知道該干嘛，最后說了句“我去洗碗”，轉(zhuǎn)身就跑，一頭撞在門框上，哎呦一聲，捂著頭跑了。
趙小童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。
公孫嫂在隔壁桌看見了這一幕，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老公。公孫老板正在喝酒，被捅得嗆了一口，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。
“你干嘛？”
“你看看那兩個，”公孫嫂壓低聲音說，“你閨女剛才跟你兒子說啥了，你兒子那臉紅的?！?br>公孫老板看了一眼公孫金落荒而逃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趙小童，擦了擦嘴上的油，慢悠悠地說了句：“隨他們?nèi)グ??！?br>說完又端起酒杯，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