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門被推開了，一個老**走了進(jìn)來。胖胖的，圓臉，燙了一頭小卷毛，穿著一件棗紅色的開衫毛衣，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。
“哎呀，你就是新來的吧？”老**嗓門很大，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，“我姓王，叫我王姐就行，我今年七十四，你呢？”
“七十二?！绷中闾m站起來。
“比我小兩歲，那你就叫我王姐。”王姐把搪瓷缸子放在床頭柜上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“瘦，太瘦了，你得多吃點(diǎn)?！?br>林秀蘭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“你哪兒來的？孩子做什么的？怎么就想到來這兒了？”王姐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問題，也不等林秀蘭回答，自己接著說，“我跟你說，這兒條件還不錯的，伙食也行，就是晚上有點(diǎn)吵，隔壁老李打呼嚕，跟打雷似的。不過你住久了就習(xí)慣了，我現(xiàn)在不聽他打呼嚕還睡不著?！?br>林秀蘭忍不住笑了。這個王姐是個爽快人，跟她住一個屋，日子應(yīng)該不會太悶。
下午四點(diǎn)，護(hù)工來敲門，說新來的老人要去做體檢。
體檢室在1號樓一層，是一間很大的房間，里面有體重秤、血壓儀、心電圖機(jī)，還有幾張床，用藍(lán)色的簾子隔開。林秀蘭到的時候，前面已經(jīng)有幾個人在等了，她找了個椅子坐下，安安靜靜地等。
“林秀蘭？”護(hù)工叫她的名字。
她站起來，跟著護(hù)工走進(jìn)里面的一間隔間。
“躺下吧，量個血壓。”護(hù)工指了指那張床。
林秀蘭躺下來，把袖子擼上去。護(hù)工把血壓計的袖帶纏在她胳膊上，按了一下按鈕，袖帶開始充氣，越來越緊，緊得有點(diǎn)疼。
她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，光線有點(diǎn)刺眼，她瞇了一下眼睛。
簾子被掀開了。
“王醫(yī)生，新來的老人，血壓有點(diǎn)高，您來看看?！弊o(hù)工說。
林秀蘭偏過頭去看了一眼。
一個老人走了進(jìn)來。不，不是老人，是一個老男人。頭發(fā)全白了，但梳得很整齊，穿著白大褂，脖子上掛著一個聽診器。他很高，雖然背有點(diǎn)駝，但站在那兒還是比別人高一截。臉瘦長，顴骨很突出，鼻梁像刀削過一樣，眼睛很深，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。
林秀蘭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鐘，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心動，是恐懼。
那種恐懼不是害怕，是一個人突然看到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的東西時，身體本能產(chǎn)生的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。她的手指抓住了床單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那個老男人走到床邊，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，翻了翻，抬起頭。
他看到了她。
他的動作停住了。病歷夾還拿在手里，但眼睛不看了，就那樣盯著她。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(diǎn)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然后又合上了。他的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什么東西。
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，也許三秒鐘，也許更久。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，把病歷夾放回床尾，對護(hù)工說：“血壓多少？”
“高壓一百五十八，低壓九十二?！?br>“給她開一片降壓藥，先觀察?！彼穆曇艉芷届o，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他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，走了出去。
簾子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林秀蘭還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，眼睛被刺得有點(diǎn)疼。她的手還攥著床單，指節(jié)還是白的。
“林奶奶，起來吧，量完了?！弊o(hù)工過來扶她。
林秀蘭坐起來，把袖子放下來，站起來走了出去。
她走得很慢，不是因?yàn)橄ドw疼，是因?yàn)橥仍诎l(fā)抖。
## 第二章 五十年前
那天晚上林秀蘭沒睡著。
不是因?yàn)楦舯诶侠畲蚝魢！緵]注意到打呼嚕的聲音。她就那樣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(jìn)來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白線。
她想起了五十年前。
1969年，她十八歲，高中畢業(yè)，響應(yīng)號召下鄉(xiāng)插隊(duì)。從省城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，又坐了一天的大卡車，到了一個她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小村子。
那個村子叫柳樹溝，在山里頭，四面都是山，只有一條土路通到外面。村里沒電，沒自來水，茅廁就是地上挖個坑，上面搭兩塊木板。林秀蘭去的頭一天晚上就哭了，不是因?yàn)橄爰?，是因?yàn)樯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