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渡正在吃早飯。，有點硬，掰開泡在熱水里，加一勺白糖。這是***教他的吃法——工地上的人都這么吃，省時間，頂飽。“走了?！?**把安全帽夾在腋下，站在門口換鞋。鞋是解放鞋，綠色的，鞋底磨得快要平了，左腳那只的鞋幫上有一道裂口，用黑線縫過?！巴砩匣貋沓詥?？回來?！?**拉開門，“冰箱里有肉，你放學順路買把芹菜。好?！薄Ｄ_步聲從五樓一直響到一樓，越來越遠，最后消失。，背上書包出門。經(jīng)過客廳茶幾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茶幾上什么都沒有。安全帽被帶走了。**的，有磕碰的痕跡。昨天新添的那一道，在帽檐左側(cè)，約兩厘米長，是***在門框上碰的。他記得父親當時罵了一聲，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跡，像摸一道傷口。，出門，下樓。。巷子里有薄霧，感應燈在霧氣中亮著，光暈模糊成一團。他縮著脖子往學校走，路過那家漁具店的時候，橘貓不在門口。天冷了，貓也不愿意出來。。語文，英語，物理，數(shù)學。。點到直線的距離公式。陳渡盯著黑板上的公式抄了一遍，又抄了一遍，抄到第三遍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發(fā)呆。公式寫了一半，筆尖停在紙面上，留下一個墨點。他把墨點涂掉，重新寫，寫到一半又停了。同桌趙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，他回過神來，把公式抄完。。青椒肉絲，米飯。青椒切得很大塊，肉絲很少。他吃了大半，把剩下的倒掉。?；瘜W，生物，體育。體育課自由活動，男生們湊在籃球場打半場。趙磊喊他一起，他說不去了，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。陽光穿過薄霧照下來，沒什么溫度，照在臉上只是亮，不暖。。手掌上什么都沒有。沒有線，沒有光，沒有任何不該存在的東西。他翻過手背，翻過手心，反復看了幾遍。什么都沒有。
從那天之后，已經(jīng)快一個月了。那些線再沒有出現(xiàn)過。他幾乎已經(jīng)說服自己那只是一時的幻覺——立體幾何做多了，睡眠不好，壓力太大。什么都可以解釋，什么都可以被“正常”這兩個字蓋過去。但他的手還是會不自覺地按在胸口上。不是因為有東西在動。是因為太安靜了。安靜得讓他不安。像一間房間，門關得太久，你不知道里面是空的，還是有人在屏住呼吸。
下午五點半放學。陳渡去菜市場買了把芹菜。芹菜很新鮮，葉子綠得發(fā)亮，桿子脆生生的，掰斷一根聞了聞，清香。他付了錢，把芹菜塞進書包，騎自行車回家。到家五點五十。他洗了米，電飯煲插上，芹菜擇好洗凈切段，肉從冰箱里拿出來解凍。一切準備好，等父親回來下鍋。
六點半，父親沒回來。
工地一般五點半收工，騎電動車二十分鐘，最晚六點十分到家。偶爾加班，父親會打電話。手機是一部老年機，按鍵上的數(shù)字已經(jīng)磨花了，只能憑手感撥號。陳渡的手機上沒有未接來電。
他等到了七點。給父親打電話。響了六聲，沒人接。再打，響到自動掛斷。他放下手機，把解凍的肉放回冰箱，芹菜用保鮮膜蓋好。電飯煲跳到了保溫檔。他沒有盛飯。
八點，電話響了。不是父親的號碼。是一個座機號，本地陌生號碼。
“請問是***的家屬嗎？”
一個男人的聲音。很平靜，不帶感情，像念稿子。
“是?！?br>“這里是城關***。你父親今天下午在工地出了事故。你現(xiàn)在方便過來一趟嗎？”
陳渡握著手機的手沒有抖。聲音也沒有抖。
“什么事故？”
對方頓了頓。
“腳手架倒塌。你過來一趟吧，地址是——”
陳渡沒有聽完地址。他掛掉電話，穿上外套，出門。下樓的時候，三樓聲控燈還是壞的。他摸黑往下走，走到二樓的時候踩空了一級臺階，腳踝扭了一下。疼。他扶著墻站起來，繼續(xù)往下走。
巷子里霧散了。感應燈在他經(jīng)過的時候亮起來，三十秒后熄滅。他走出巷口，在主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。司機問去哪兒，他報了***的地址。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話。
車窗外，十一月的縣城向后退去。銀杏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漁具店門口空蕩蕩的，橘貓不在。奶茶店的招牌亮著，粉紅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，像一攤化掉的糖。
***和上次一樣。三層老樓，白色瓷磚有些脫落。門口停著兩輛**，一輛摩托車。
接待他的不是上次那個人。是一個年輕些的**，三十歲不到，戴眼鏡，桌上放著一杯涼掉的茶。
“坐。”
陳渡坐下。椅子是鐵的，涼意透過褲子傳上來。
“你父親***，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左右，在城東工地發(fā)生事故?！蹦贻p**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，“腳手架結構失穩(wěn)，從九樓高度倒塌。你父親當時正在該區(qū)域作業(yè)，被倒塌的腳手架壓住。消防到場后進行了破拆救援，但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不是因為情緒。是那種念稿子念到某個節(jié)點需要換氣的停頓。
“傷者被救出時已無生命體征。送往醫(yī)院后確認死亡?！?br>確認死亡。四個字。干凈利落。像一把刀切過紙張。
陳渡聽著。他沒有哭，沒有顫抖。他只是覺得胸腔深處那個房間的門又動了一下。不是打開。是門里面的東西翻了個身。醒了。
“事故原因正在調(diào)查中。施工方已經(jīng)控制，后續(xù)的賠償和善后工作會有專人聯(lián)系你。”年輕**合上文件，“你家里還有別的親屬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***呢？”
“在南方?！?br>“需要通知她嗎？”
陳渡想了想。
“不用。”
年輕**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里有一些陳渡讀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同情，是評估。像在打量他的承受能力，計算他崩潰的概率。
“**目前在殯儀館。明天上午可以**認領手續(xù)?！?br>“我現(xiàn)在想去。”
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工地?！标惗烧f，“我想去工地看看。”
年輕**沉默了幾秒。
“事故現(xiàn)場已經(jīng)封鎖了。調(diào)查結束前，無關人員不能進入。”
“我是家屬?！?br>“家屬也不行?！?br>陳渡站起來。
“那我自己去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年輕**在身后叫了他一聲，他沒有回頭。走出***大門的時候，夜風迎面撲來，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。他站在臺階上，抬頭看了看天。沒有星星。云層壓得很低，把整個縣城罩在一個灰色的罩子里。他伸手攔了第二輛出租車。
工地不在縣城中心。在城東，靠近國道的那片新開發(fā)區(qū)。塔吊，腳手架，未完工的樓房框架，白天是灰色的，夜晚是黑色的。陳渡到的時候，工地入口拉著警戒線，黃黑相間的條紋在風里抖動。一輛**停在警戒線外面，車燈關著，里面沒有人。他鉆過警戒線。
工地上很暗。未完工的樓體像巨大的骨架立在夜色里，塔吊的長臂懸在半空，風穿過腳手架的鋼管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。地面上散落著建筑材料——鋼筋，水泥袋，沙堆，碎磚。陳渡踩著一地的碎石往里走，腳下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
他不知道父親是在哪一棟樓下出事的。但他不需要知道。他的腳自己在走，穿過沙堆，繞過鋼筋堆，走向工地深處那棟最高的未完工樓體。九層?？蚣芤呀?jīng)封頂了，外墻還沒砌，只有混凝土的梁柱結構，在夜色里像一個空蕩蕩的籠子。
樓下堆著倒塌的腳手架。
不是一堆。是一座小山。鋼管扭曲成奇怪的形狀，扣件散落一地，安全網(wǎng)被撕裂，碎片掛在彎曲的鋼管上，被風吹得一晃一晃。陳渡站在那堆廢墟前面。他的腳邊有一截斷裂的木板，上面有暗紅色的痕跡。不是油漆。
他蹲下來。
木板上的暗紅色痕跡已經(jīng)干了。邊緣滲進木紋里，中心部分被灰塵覆蓋，但顏色還在——那種介于紅和褐之間的、只有一種液體能留下的顏色。他伸出手，指尖碰到木板的邊緣。沒有溫度。十一月的夜晚，什么東西都是冰的。
“你不應該來這里?！?br>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陳渡沒有回頭。他的指尖還停在木板上。
“你是施工方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**？”
“也不是?！?br>陳渡站起來，轉(zhuǎn)過身。
一個男人站在他身后五步遠的地方。很高，比陳渡高出將近一個頭。肩膀很寬，把黑色風衣?lián)纬隼饨?。四十歲左右，也可能更年輕——他的臉上有一種很難判斷年齡的東西，不是皺紋，是別的。眼睛很亮，但不是光線的反射，是自己發(fā)出來的亮，像深水里的燈。他站在那里，姿態(tài)很放松，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，像散步路過，而不是深夜出現(xiàn)在一個封鎖的工地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諸葛青?！?br>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語氣平淡，好像它應該有意義。
陳渡沒有聽過這個名字。
“你為什么在這里？”
“我也可以問你同樣的問題。”諸葛青說，“封鎖的工地，深夜，一個十七歲的孩子。你應該在家里?！?br>“我父親死了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那你就應該知道我為什么在這里?！?br>諸葛青看著他。那雙向自己發(fā)光的眼睛在夜色里微微瞇起來。
“你父親是從九樓摔下來的。腳手架在他墜落的過程中已經(jīng)開始解體，他和鋼管、木板、扣件一起往下掉。落地之后，還有一部分結構繼續(xù)坍塌，壓在他身上。”
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。不是冷漠，是另一種東西——像醫(yī)生描述病情，像法醫(yī)陳述死因。精準，不含情緒。
“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？”
“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不是腳手架倒塌壓死的。是墜落的過程中就已經(jīng)死了?！?br>陳渡沒有說話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看了尸檢報告?！?br>“你是**。”
“我說了不是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能看到尸檢報告？”
諸葛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向前走了一步。只是一步，但陳渡覺得整個工地的溫度都隨著這一步降低了。不是體感的冷，是另一種冷——像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從諸葛青身上擴散出來，覆蓋了這片空間。陳渡后退了一步。腳后跟碰到那截帶血的木板，發(fā)出輕微的一聲響。
“你父親，”諸葛青說，“不是死于腳手架倒塌?！?br>陳渡站住了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他的直接死因是墜落過程中的身體崩潰。腳手架倒塌只是導致他墜落的原因。但即使沒有腳手架，即使他從九樓安全地落到地面，他還是會死?！?br>“你在說什么？”
諸葛青又向前走了一步。那種看不見的冷意更濃了。陳渡感覺自己胸腔深處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不是那個房間的門。是更深的、他從未感知過的地方。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漫長的沉睡中抬起頭，嗅到了某種氣味。
“你父親的遺物里，有一塊石頭?！敝T葛青說，“灰黑色，表面粗糙，內(nèi)部有淡藍色的光。在你父親的右手掌心里。他握得很緊，救援人員費了很大力氣才取出來?！?br>陳渡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
“那塊石頭——”
“叫做神骸碎片?！?br>諸葛青說這四個字的時候，工地的風忽然停了。不是減弱，是徹底停了。像有人按下了一個開關，所有的空氣流動在同一瞬間靜止。鋼管不再嗚嗚作響，安全網(wǎng)的碎片不再抖動，連地上的灰塵都不再揚起。世界安靜得像被裝進了一個玻璃罩。
“神骸。神明的遺骸。”諸葛青的聲音在靜止的空氣中格外清晰，“萬年前，諸神黃昏。古神隕落，祂們的權柄碎裂成無數(shù)碎片，散落在人類的精神與歷史長河中。這些碎片會尋找智慧生命寄生，賦予其神明的部分權能。但人類的**無法承載神性——百分之九十九的寄生體會在數(shù)小時內(nèi)崩潰死亡。”
陳渡聽著。這些詞從諸葛青嘴里說出來，一個接一個，像石頭投進水里。神明。碎片。諸神黃昏。寄生。崩潰。死亡。
“你父親從九樓墜落的時候，接觸到了其中一塊碎片。碎片選擇了他。他開始融合。但他的身體承載不了——融合失敗了?！敝T葛青停頓了一下，“他在落地之前就已經(jīng)死了。碎片造成的身體崩潰，不是腳手架，不是墜落，不是任何外力。是神性燒毀了他的血肉。”
陳渡站在那里。十一月的夜風重新開始流動。鋼管又開始嗚嗚作響。安全網(wǎng)的碎片又開始抖動?；覊m重新?lián)P起。世界恢復了聲音。但他聽不見那些聲音。他只聽見胸腔深處，那個從未打開過的房間里，有什么東西正在用指甲劃過墻壁。一下，又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你騙我?！?br>“我沒有?！?br>“我父親是建筑工人。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。他不信神，不信佛，過年連香都不燒?！标惗傻穆曇糸_始發(fā)抖，不是哭，是某種從深處涌上來的東西正在沖撞他的聲帶，“他的手里不可能握著什么神明的碎片。他不可能——”
“你說得對?！敝T葛青打斷了他，“他不可能。”
陳渡停住了。
“這就是問題所在?！敝T葛青說，“***，四十七歲，建筑工人，沒有任何神骸相關的知識**。他不應該知道碎片的存在，不應該能夠接觸碎片，更不應該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——在墜落的過程中，有意識地去握住它?！?br>風從工地上空掠過。塔吊的長臂在夜色中緩緩轉(zhuǎn)動，發(fā)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。陳渡站在那堆倒塌的腳手架前面，諸葛青站在他五步遠的地方，雙手還在風衣口袋里。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，那截帶血的木板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**特殊生物研究所，A減級專員。”諸葛青說，“對外，我們叫深淵。對內(nèi)——我們就是處理這種事的人。”
“深淵。”
“神骸碎片的管理機構。負責收容碎片，處理神骸事件，以及——”他的目光落在陳渡身上，“保護潛在的適格者?！?br>“適格者?！?br>“能夠融合神骸碎片而不死的人?！敝T葛青說，“有兩種。一種是天然適格者。天生的，不需要任何改造，身體天然兼容神性。這種人極其罕見，概率大約是千萬分之一?！?br>“另一種呢？”
“人造適格者。通過官方技術——碎片凈洗、切割、輔助植入——讓普通人能夠安全融合碎片。成功率很高，但融合后力量會大打折扣，而且有副作用。”
陳渡把這些信息一塊一塊地吞下去。每一塊都很重，墜在胃里，冷冰冰的。
“我父親是哪一種？”
“哪一種都不是?！敝T葛青說，“他沒有經(jīng)過任何改造，也不是天然適格者。他只是一個普通人。普通人接觸未凈化的碎片，融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。他失敗了。”
“那他為什么要去握住它？”
“我不知道?！敝T葛青的聲音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變化——不再是純粹的陳述，里面多了一絲極淡的、像疑問的東西，“神骸碎片的存在對普通民眾是完全封鎖的。以你父親的身份和**，他不應該知道任何相關信息。他更不應該在墜樓的幾秒鐘里，從空氣里識別出一塊碎片，并且選擇握住它?！?br>他停了一下。
“除非他認識那塊碎片。除非他在墜落之前，就已經(jīng)見過它?！?br>陳渡想起那個雨夜。四十度的高燒。父親背著他往醫(yī)院跑。他迷迷糊糊的時候，聽見父親跟醫(yī)生說：他胸口很燙，比別的地方都燙。不是發(fā)燒的那種燙。后來燒退了，這件事再也沒有人提過。不是遺忘，是擱置。書簽夾在某頁。
“你來找我，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?！?br>“對?！?br>諸葛青從風衣口袋里拿出一張卡片。白色的，上面印著一行字和一個地址。**特殊生物研究所。城北開發(fā)區(qū)，工業(yè)三路17號。
“我們會對每一個神骸事件受害者的直系親屬進行評估。如果年齡適當，我們會詢問意向?！?br>“什么意向？”
“加入深淵?！敝T葛青說，“成為人造適格者，接受碎片植入，作為專員服役。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什么？”
“不接受。我們會安排**。你會忘記今晚的一切，忘記神骸碎片，忘記你父親的真正死因?；氐侥愕纳罾?，繼續(xù)上學，**，長大，像一個普通人。”
陳渡看著那張白色卡片。**特殊生物研究所。城北開發(fā)區(qū)。工業(yè)三路17號。他不認識這個地址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，不知道“加入”意味著什么。
“如果加入，我必須融合碎片嗎？”
“不一定?！敝T葛青說，“深淵有非戰(zhàn)斗崗位。文職，研究輔助，后勤。但即使是文職，也需要通過基礎的適格者測試。不是每個人都要變成武器。有些人只是——選擇了站在這個世界的邊緣，看著深淵，確保它不會吞沒更多人?！?br>他第一次把手從風衣口袋里拿出來。右手。手掌攤開，掌心朝上。掌心里什么都沒有，干凈，干燥，指紋清晰。然后掌心亮了一下。極短的瞬間，一束淡藍色的光從他掌心的皮膚下透出來，像閃電被封在琥珀里。然后熄滅了。
“我是天然適格者?！敝T葛青合上手掌，“A減級。我的碎片來自一位叫‘梼杌’的上古兇神。不是所有神骸都是善意的，不是所有融合都是恩賜。我付出了代價，至今仍在付?！?br>他收回手，重新**口袋。
“你不需要現(xiàn)在就回答。三天之內(nèi)，來這個地址找我。如果不來，會有人去找你。”
他轉(zhuǎn)身，往工地的黑暗中走去。走了三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陳渡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父親握住那塊碎片的時候，掌心是朝上的。不是握拳，是攤開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像在接住什么東西?！?br>風又停了。塔吊不響了，鋼管不響了，安全網(wǎng)不抖了。整個工地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諸葛青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陳渡站在原地，站在那堆倒塌的腳手架前面。他的腳邊是那截帶血的木板，暗紅色的痕跡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。頭頂是九層未完工的樓體框架，空蕩蕩的，像一具被掏空了內(nèi)臟的巨獸肋骨。他父親今天早上從家里出門的時候，把安全帽夾在腋下。**的，有磕碰的痕跡。昨天新添的那一道，在帽檐左側(cè)，約兩厘米長。
安全帽在哪里？
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廢墟。鋼管，扣件，斷裂的木板，撕裂的安全網(wǎng)。沒有安全帽。他蹲下來，開始翻那些碎片。鋼管很重，他用雙手才能挪動。扣件的邊緣很鋒利，在他手掌上劃了一道口子，血滲出來，和木板上的暗紅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。他沒有停。
安全帽不在這里。
他把翻開的鋼管堆到一邊，繼續(xù)往下翻。手指越來越冷，越來越僵，掌心的傷口被灰塵和鐵銹填滿，變成一種暗褐色的污跡。他還在翻。直到一塊最大的混凝土碎塊被挪開——安全帽在下面。
**的。被壓扁了。帽檐左側(cè)的那道痕跡還在，兩厘米長，***在門框上碰的。帽殼從中間裂開，裂縫像一條干涸的河。帽內(nèi)部，襯里的位置，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。不是木板上的那種大面積，是很小的一片，從內(nèi)部滲進織物里，邊緣模糊，中心濃重。
陳渡把安全帽拿起來。很輕。比今天早上父親夾在腋下出門的時候輕多了。輕得像里面什么都沒有了。
他把安全帽翻過來。
帽內(nèi)部，襯里和帽殼之間的夾層里，塞著一樣東西。一張紙。折成很小的方塊，被血浸透了一半，干涸后變得僵硬。他打開它。
紙的邊緣被血粘在一起，撕開的時候發(fā)出細微的聲響。字跡是***的。鉛筆寫的，有些地方被血洇得模糊了，但大部分還能辨認。
“陳渡：如果你看到這個，說明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血完全覆蓋了。下一行。
“——胸口的東西，不是病。是——”
又被血覆蓋了。再下一行。只有兩個字，鉛筆的痕跡很深，幾乎劃破了紙面。
“別怕?！?br>陳渡蹲在那堆廢墟前面，手里攥著那頂壓扁的安全帽和那張被血浸透的紙。十一月的夜風吹過工地，鋼管嗚嗚作響。他蹲了很久。
久到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。久到掌心的傷口不再流血。久到胸腔深處那個房間的門，忽然安靜了。不是關上了。是門里面的東西徹底醒了。
他聽見一個聲音。不是從外面?zhèn)鱽淼?。是從那個房間里。隔著門，隔著十七年的沉默，隔著某種他一直不知道存在、但一直在那里的東西。那個聲音很輕，很古老，像風穿過空蕩蕩的神殿。
“找到你了?！?br>陳渡猛地抬起頭。
工地上空無一人。塔吊的影子橫亙在夜空中，像一道巨大的、傾斜的十字架。
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，按住了他的肩膀。力氣很大，大得不正常，像一只鐵鉗卡住了他的鎖骨。陳渡還沒來得及回頭，后頸就挨了一下。悶響。鈍痛。世界開始旋轉(zhuǎn)。安全帽從手里滑落。那張紙飄下來，落在那截帶血的木板上。字跡朝上?！皠e怕”兩個字被十一月的夜風輕輕吹動。
他的視野從邊緣開始變暗。不是昏迷的那種黑暗，是另一種——從外向內(nèi)收縮，像一扇門正在關上。在視野完全消失之前，他看見了一個人。不是諸葛青。是一個他沒見過的人，站在廢墟邊緣，手里拿著一根黑色的短棍。那人的胸口有一根線。暗紅色的，像生銹的鐵絲。從胸口延伸出去，穿過工地，穿**色，穿過陳渡正在坍塌的視野，一直延伸到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。
線在變粗。
然后一切都暗了。
醒來的時候，陳渡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。
不是醫(yī)院那種濃烈的、混著藥味的消毒水。是更干凈的、更冷的。像某種實驗室。他睜開眼睛。白色的天花板。白色的燈管。白色的墻壁。不是病房——房間比病房小得多，大約十來平米，沒有窗戶，只有一扇門。門是金屬的，灰色，沒有把手。
他躺在一張窄床上。身上蓋著薄被。后頸隱隱作痛，但已經(jīng)不太嚴重了。手掌上的傷口被處理過，纏著白色的繃帶，干干凈凈。
門開了。
諸葛青走進來。還是那件黑色風衣，雙手插在口袋里。他拉過房間里唯一的一把椅子，坐在床邊。
“你在工地上被人襲擊了。”他說，“襲擊你的人叫馬駿，施工方的安全員。他同時也是某個非法神骸交易網(wǎng)絡的底層成員。你父親接觸的那塊碎片，就是通過這個網(wǎng)絡流出來的。”
陳渡坐起來。后頸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。
“他為什么要襲擊我？”
“因為你在現(xiàn)場翻出了那封信?！敝T葛青說，“那封信里有你父親對碎片的描述。馬駿的任務是回收所有可能暴露神骸存在的證據(jù)。包括那封信。包括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包括你?！?br>陳渡看著他。
“你救了我?！?br>“剛好趕到?！敝T葛青說，“我離開之后，在工地外圍發(fā)現(xiàn)了馬駿的車。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皮卡，停在距離工地入口三百米的巷子里。車廂里有神性波動探測儀的讀數(shù)記錄。我折返回去找你，正好看見他下手?！?br>“馬駿現(xiàn)在在哪里？”
“被收押了。深淵的審訊部門正在處理。”諸葛青說，“他會供出上線的。非法神骸交易是整個體系最大的威脅之一，我們不會放過這條線。”
陳渡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右手。繃帶很白，纏得很緊，掌心的傷口在下面隱隱跳動。
“那封信呢？”
諸葛青從風衣內(nèi)袋里拿出一樣東西。一張紙，折痕很深，邊緣被血洇成暗褐色。他展開它。***的字跡，鉛筆寫的?！瓣惗桑喝绻憧吹竭@個，說明————胸口的東西，不是病。是——別怕?！?br>“你父親知道一些事。”諸葛青說，“關于你胸口的東西。他在信里沒有寫完，但他顯然知道它的存在，而且知道它不是病。這或許是他選擇接觸碎片的原因——他想找到答案。”
陳渡看著那三行字。胸口的東西。不是病。別怕。
“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。但他知道我在找。所以他把能找到的東西留給了我?！标惗傻穆曇艉茌p，“他握住那塊碎片，不是想成為什么。他是想讓我知道。他用他的命換了這封信。換了‘別怕’兩個字?！?br>諸葛青沒有接話。
過了很久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“陳渡。三天之內(nèi)，來城北開發(fā)區(qū)找我?！彼涯菑埌咨ㄆ旁诖差^，“或者，三天之后，會有人去找你。到時候，你不會記得今晚的事。不會記得神骸碎片。不會記得你父親的真正死因。不會記得這封信?！?br>他走向門口。門自動打開了，無聲無息地滑入墻壁。門外是一條走廊，燈光是冷白色的，把諸葛青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你父親用命換來的，不只是‘別怕’兩個字?！彼麤]有回頭，“他還換來了你胸口那個東西的蘇醒。雖然它只是醒了一瞬間，現(xiàn)在又睡了——但它醒過。這是他用命換來的，你能走到這一步的機會?！?br>門在他身后關上。
房間里只剩下陳渡，和那張白色卡片。**特殊生物研究所。城北開發(fā)區(qū)，工業(yè)三路17號。他把卡片翻過來。背面沒有字。只有一枚徽章。圓形，中間是一棵樹的輪廓。樹冠分成三枝，每一枝的末端都是一種不同的形狀——一只眼睛，一把劍，一本書。他把卡片攥在手心里。
攥得很緊。
像他父親握住那塊碎片時一樣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