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夜歸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圣誕節(jié)。，寫完《回答》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他趴在桌子上，迷迷糊糊地補了兩個小時的覺，就被****吵醒了。。，嗓子還啞著：“喂，王哥？小方！你醒了？沒事吧？身體怎么樣？昨天觸電，沒留下什么不舒服吧？”老王的聲音，在電話里聽起來格外熱情，跟平時那個不茍言笑的制片人，判若兩人。，坐直了身體：“沒事王哥，就是后腦勺磕了個包，沒什么大事，讓你擔心了。沒事就好！沒事就好！”老王在電話里松了口氣，“小方啊，你可是咱們臺的功臣！昨天要不是你，設(shè)備就燒了，節(jié)目肯定得出重大事故！臺長都知道這事了，特意讓我問問你的情況，還說這個月給你發(fā)獎金！雙倍！”，隨即笑了。雙倍獎金，那可是四百塊錢，夠他吃大半個月的早飯了。“謝謝王哥，謝謝臺長。謝啥！都是你應(yīng)得的！”老王笑著說，“對了小方，還有個事跟你說。昨晚你代班主持的節(jié)目，效果太好了！你都不知道，昨晚節(jié)目播完，咱們電臺的**都被打爆了，全是找你的聽眾，問你叫什么，以后還會不會主持節(jié)目！臺里的公眾號**，也全是給你的留言，都快刷爆了！”，滿是興奮。《城市夜歸人》雖然是臺里的王牌夜間節(jié)目，可最近兩年，收聽率一直在下滑，周明遠的主持風(fēng)格越來越僵化，聽眾早就審美疲勞了。昨晚方北辰代班，竟然讓節(jié)目的實時收聽率，翻了快一倍，創(chuàng)下了近一年的新高??！，心里也咯噔一下，有點不敢相信：“真的假的？王哥，你別逗我。我逗你干啥！”老王說，“我騙你有啥用？數(shù)據(jù)都在這擺著呢！小方，你是真的有天賦！天生就是吃主持人這碗飯的！”
掛了電話，方北辰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沒回過神來。
他第一次主持節(jié)目，還是臨危受命，緊張得開場都抖了，竟然能有這么好的效果？
他打開電臺的官方公眾號，翻到了昨晚的節(jié)目推送，下面的留言，果然已經(jīng)刷了幾千條，全是找他的。
“昨晚的代班主持人是誰??？說得也太好了吧！我一個大男人，聽著聽著就哭了！”
“北辰老師！我就是昨晚那個被裁員的女生！真的謝謝你！聽完你的話，我去吃了一碗熱乎的餛飩，現(xiàn)在好多了！”
“強烈要求讓北辰老師常駐！周明遠趕緊走吧！聽了這么多年他的節(jié)目，早就聽膩了！”
“北辰老師的聲音太好聽了！東北口音太蘇了！而且特別真誠，一點都不端著，像朋友在跟你聊天一樣！”
“昨晚平安夜，我一個人在醫(yī)院陪床，聽著北辰老師的節(jié)目，熬了一整夜。真的謝謝你，陪我度過了最難的一晚?！?br>看著這些留言，方北辰的心里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，暖暖的，脹脹的。
他一直以為，自己的聲音，只有導(dǎo)播間里的同事能聽見。他一直以為，自己這輩子，只能當個幕后的導(dǎo)播。
可現(xiàn)在，他才知道，他的聲音，被無數(shù)人聽見了。他的話，安慰了無數(shù)個在深夜里睡不著的人。
這種感覺，是他這輩子，從來沒有體驗過的。
比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，更激動。比第一次在電臺里，聽到自己切的廣告順利播出去的時候，更有成就感。
他看著手機屏幕，手指緊緊地攥著，心里那個念頭，再次瘋狂地冒了出來：我要再一次，坐在那個直播間里。我要讓更多的人，聽見我的聲音，聽見我寫的詩。
下午六點，方北辰提前兩個小時，就到了電臺。
今晚他還是夜班導(dǎo)播，《城市夜歸人》節(jié)目，還是周明遠主持。
他剛走進電臺大樓，就碰到了周明遠。
周明遠穿著一身名牌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看到方北辰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敵意和不屑。
昨晚他臨陣脫逃，跑去赴酒局，結(jié)果讓方北辰這個小小的導(dǎo)播，撿了個**宜，一夜之間爆火，聽眾全在喊著讓方北辰頂替他。這事在臺里已經(jīng)傳開了，不少人看他的眼神，都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，讓他覺得顏面盡失。
他攔住了方北辰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陰陽怪氣地說：“喲，這不是咱們臺里新晉的大紅人方北辰嗎？怎么？導(dǎo)播間已經(jīng)容不下你了，準備來直播間搶位置了？”
方北辰看著他，心里沒什么波瀾。
以前，他看到周明遠，心里還有點發(fā)怵，畢竟是臺里的王牌主持人，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?？涩F(xiàn)在，他只覺得，周明遠這副樣子，又可笑，又可憐。
他笑了笑，不卑不亢地說：“周老師說笑了，我就是個導(dǎo)播，昨晚只是臨時救個場，哪敢搶您的位置。您是臺里的老人了，我還有很多東西，要跟您學(xué)呢?！?br>這話，給了周明遠臺階，也不卑不亢，分寸拿捏得剛剛好。
周明遠沒想到，這個平時看起來悶不吭聲的小導(dǎo)播，竟然這么會說話。他愣了一下，冷哼了一聲，說：“算你識相。我告訴你，方北辰，這行里，不是光靠耍嘴皮子就能站穩(wěn)腳跟的。沒有**，沒有資歷，你就算火了，也只是曇花一現(xiàn)。別以為撿了個便宜，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。”
說完，他甩了甩袖子，趾高氣揚地走了。
方北辰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他想起了那句詩：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。
周明遠靠著**，靠著資歷，占著王牌主持人的位置，尸位素餐，卻還看不起他這個沒**、沒資歷的普通人。這就是這個行業(yè)的現(xiàn)實。
可他不怕。
曇花一現(xiàn)又怎么樣？至少他開過，亮過，被人看見過。而周明遠這種，就算占著位置一輩子，也不過是個沒有靈魂的播音機器，遲早會被聽眾拋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走進了導(dǎo)播間。
晚上八點，《城市夜歸人》節(jié)目準時開播。
周明遠坐在直播間里，還是那副老樣子，用華麗空洞的播音腔，念著模板化的開場白，說著毫無營養(yǎng)的雞湯話?？伤黠@心不在焉，頻頻出錯，不是念錯聽眾的名字，就是接**的時候，接不上話，場面尷尬得不行。
導(dǎo)播間里，方北辰聽著他的主持，忍不住搖了搖頭。
果然，節(jié)目播了還不到半小時，短信平臺就炸了。
“周明遠怎么回事？昨晚聽了北辰老師的節(jié)目，再聽他的，簡直沒法聽！”
“太尬了！說的都是什么玩意兒？一點都不走心！”
“我想聽北辰老師！把北辰老師換回來！”
“周明遠趕緊下課吧！別占著**不**了！”
老王站在導(dǎo)播間里，看著這些留言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不停地給周明遠打手勢，讓他調(diào)整狀態(tài)，可周明遠根本不理會，反而越來越敷衍。
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點，節(jié)目結(jié)束了。周明遠摘下耳機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直播間，連跟導(dǎo)播間打個招呼都沒有。
老王氣得臉都綠了，把稿子摔在桌子上，罵了一句：“什么玩意兒！爛泥扶不上墻！”
罵完，他轉(zhuǎn)頭看向方北辰，眼睛又亮了，像看到了救星。
接下來的時間，是夜間音樂輪播，沒什么事。方北辰坐在導(dǎo)播間里，看著窗外的夜色，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首詩。
他心里一直在想，今晚，還有沒有機會，再走進那個直播間？還有沒有機會，把這首詩，念給全城市的人聽？
可他也知道，機會不是天天都有的。昨晚是特殊情況，周明遠跑了，他才能臨危受命。今晚，周明遠已經(jīng)播完了節(jié)目，他不可能再有機會，坐在那個話筒前了。
他嘆了口氣，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可他沒想到，機會，竟然真的又來了。
晚上二十二點四十七分，離當天的節(jié)目全部結(jié)束，還有一個多小時。老王突然沖進了導(dǎo)播間，臉色慘白，手里拿著手機，手都在抖。
“完了！小方！又出事了！”
方北辰心里咯噔一下，趕緊站起來：“王哥，怎么了？又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周明遠！周明遠出事了！”老王急得語無倫次，“剛才網(wǎng)上爆出來了！周明遠昨晚平安夜，不是家里有急事，是去參加一個富二代的酒局，酒后失言，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，還罵了聽眾，被人錄下來，發(fā)到網(wǎng)上了！現(xiàn)在全網(wǎng)都在罵！臺長剛打電話來，大發(fā)雷霆！讓我們趕緊處理！”
方北辰瞬間懵了。
他趕緊打開手機，微博上，#周明遠**聽眾#的話題，已經(jīng)沖上了同城熱搜。視頻里，周明遠喝得醉醺醺的，對著鏡頭，滿嘴污言穢語，說“那些聽夜間節(jié)目的，都是些窮鬼、失敗者，大半夜不睡覺，除了矯情還能干什么”，還說了很多侮辱女性的話，不堪入耳。
視頻下面，評論已經(jīng)炸了。
“周明遠！***還是人嗎？我們天天聽你的節(jié)目，你背后就這么罵我們？”
“虧我聽了他五年節(jié)目！真是瞎了眼了！垃圾！”
“城市之聲趕緊出來道歉！把這種垃圾主持人開除！”
“必須**！這種人不配當主持人！”
事態(tài)已經(jīng)徹底失控了。
就在這時，老王的手機又響了，是臺長打來的。老王趕緊接起來，點頭哈腰地聽著，嘴里不停說著“是是是，臺長，我知道了，馬上處理！”
掛了電話，老王的臉都白了，對著方北辰說：“完了完了，臺長下死命令了！周明遠已經(jīng)被停職了！今晚剩下的節(jié)目時段，絕對不能再放他的任何內(nèi)容！必須立刻換人，安撫聽眾情緒！”
他抓著方北辰的胳膊，眼睛里全是懇求：“小方！現(xiàn)在全臺就你能救場了！你再頂一次！不！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這個節(jié)目，你主持！只有你能安撫住聽眾！只有你能救這個節(jié)目！”
方北辰的心臟，再次瘋狂地跳動起來，像擂鼓一樣，咚咚咚，快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。
他看著老王急切的臉，又看了看隔壁直播間里，那個空著的主播位，口袋里的詩，像一團火，在燒著他的胸口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絲毫猶豫。
他看著老王，重重地點了點頭：“好，王哥，我上?！?br>老王瞬間松了口氣，差點癱在地上，連聲說：“謝謝你！小方！謝謝你！”
十分鐘后，方北辰再次推開了直播間的隔音門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緊張，沒有慌亂，腳步沉穩(wěn)，眼神堅定。
他走到主播位前，坐了下來，戴上了**耳機，調(diào)整好了話筒的位置。面前沒有準備好的稿子，沒有模板化的臺詞，只有他口袋里，那首折了又折的詩。
耳機里傳來導(dǎo)播的聲音：“方老師，還有十秒，切進直播?！?br>方北辰深吸了一口氣，對著話筒，試了試音。
十秒轉(zhuǎn)瞬即逝。
紅色的“ON AIR”燈，再次亮了起來。
舒緩的**音樂，緩緩?fù)破稹?br>方北辰對著話筒，用他低沉磁性的嗓音，緩緩地開口，聲音清晰，沉穩(wěn)，溫柔，又帶著堅定的力量，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，傳進了無數(shù)個收音機里。
“各位聽眾朋友，晚上好。這里是城市之聲FM87.6，您正在收聽的是《城市夜歸人》。我是今晚的主持人，北辰?！?br>“我知道，今晚，很多聽眾朋友，都帶著情緒，帶著憤怒，帶著失望。在這里，我代表城市之聲電臺，跟所有聽眾朋友，說一聲對不起。讓大家聽到了不該聽的話，受到了傷害，是我們的失職，我們鄭重地跟大家道歉。”
他沒有回避，沒有辯解，第一時間，就代表電臺，跟聽眾道了歉。
直播間外面的老王，看著他，心里瞬間踏實了。他知道，今晚，穩(wěn)了。
道歉之后，方北辰?jīng)]有再提周明遠的事，也沒有說那些漂亮的場面話。他只是像昨晚一樣，安安靜靜地接聽聽眾的**，念著聽眾的留言，用最真誠的話，跟他們聊天，陪著他們，度過這個圣誕節(jié)的深夜。
打進**的聽眾，有很多人，都在哭訴自己被周明遠的話傷到了。他們大多是夜班司機、加班的白領(lǐng)、醫(yī)院的護工、獨自帶孩子的單親媽媽……這些在深夜里，依然在為生活奔波的人，被那句“都是窮鬼、失敗者”，狠狠的刺傷了。
方北辰耐心地聽著他們的哭訴，然后認真地說：
“我想跟所有在深夜里還沒睡的朋友說一句話。你們在深夜里開著出租車，送著外賣，加著班，照顧著生病的家人，你們不是失敗者。你們在拼盡全力地活著，在認真地對待自己的生活，你們是最了不起的人?！?br>“深夜電臺存在的意義，從來不是居高臨下地評判誰的生活，而是陪著你們，聽你們說說話，讓你們知道，在這座偌大的城市里，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他的話，像一股暖流，瞬間撫平了聽眾心里的憤怒和委屈。
短信平臺上，原本滿屏的謾罵，瞬間變了風(fēng)向。
“北辰老師說得太好了！哭了！謝謝你懂我們！”
“我是夜班出租車司機，今晚聽了你的話，我眼淚都掉下來了。開了一夜車，第一次覺得，有人懂我們的辛苦。”
“還好有北辰老師！不然我真的要卸載城市之聲了！”
“從今晚開始，我就是北辰老師的死忠粉了！”
節(jié)目進行得異常順利。
時間過得飛快，轉(zhuǎn)眼就到了午夜。
23點58分，離零點，還有兩分鐘。離當天的節(jié)目結(jié)束，也只剩下最后的兩分鐘。
**音樂，被方北辰緩緩地調(diào)低。
直播間里，安靜了下來。
整個城市，仿佛也安靜了下來。無數(shù)個收音機前的聽眾，都在靜靜地等著，等著他說最后的話。
方北辰清了清嗓子，手伸進了口袋里，摸到了那首折了又折的詩。
他對著話筒，緩緩地開口，聲音溫柔，卻又帶著千鈞之力：
“節(jié)目的最后，我想送給大家一首詩。這首詩，不是什么名家寫的，是我自己寫的。寫這首詩的人，和你們一樣，深夜還沒睡，在這座城市里，拼盡全力地活著。見過黑暗，卻依然相信光明。見過卑鄙，卻依然堅守高尚?！?br>“這首詩的名字，叫《回答》?！?br>他緩緩地展開那張紙，看著上面的詩句，一字一句地，念了出來。
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，
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。
看吧，在那冰封的車間里，
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。
他的聲音，透過電波，傳遍了整座城市。傳進了出租車里，傳進了加班的寫字樓里，傳進了醫(yī)院的病房里，傳進了無數(shù)個亮著燈的房間里。
收音機前的聽眾，都安靜了下來。
他們聽著這首詩，聽著詩里的力量，聽著詩里的不屈和倔強，心里像被重錘擊中了一樣。
天車沉默地站在原地，
聽不見機器轟鳴的聲音。
父親們攥著生銹的扳手，
脊背彎了，骨頭卻依然堅硬。
我不相信天是藍的，
我不相信雷的回聲，
我不相信夢是假的，
我不相信死無報應(yīng)。
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，
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。
如果陸地注定要上升，
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。
新的轉(zhuǎn)機和閃閃的星斗，
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。
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，
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。
十六行詩，念完的時候，剛好零點整。
新年的鐘聲，在收音機里緩緩響起。
**音樂，輕輕推起。
方北辰對著話筒，說出了最后一句話：
“感謝各位兩個小時的陪伴。我是北辰。祝各位，晚安?！?br>ON AIR燈，緩緩熄滅。
節(jié)目結(jié)束了。
直播間里，一片安靜。
方北辰摘下耳機，坐在椅子上，手還在微微發(fā)抖，心里卻無比平靜。
他做到了。
他把自己寫的詩，念給了整座城市聽。
就在這時，直播間的門，被猛地推開了。
老王沖了進來，一把抱住了他，激動地大喊：“小方！你火了！徹底火了！直播間的**都被打爆了！短信平臺已經(jīng)刷了幾萬條留言了！全是找你的！全是問這首詩的！”
導(dǎo)播間里的所有工作人員，都圍了過來，對著他鼓掌，歡呼。
方北辰看著他們，看著窗外燕京城的萬家燈火，嘴角，揚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再也不是那個月薪三千八的小導(dǎo)播了。
他的星途，從這個深夜，從這首詩開始，正式啟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