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里的國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里攥著一張紙，翻來覆去地看。，上頭只有一行字：今晚老地方，有要緊事。他把紙揉成團(tuán)塞進(jìn)褲兜里，站起來往四周瞅了瞅。操場上稀稀拉拉幾個人，有的在打籃球，有的坐著曬太陽，沒人注意他。他往宿舍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但心里頭突突跳。，幾個人正圍著收音機。收音機吱吱啦啦響著，里頭有人在說話，聽不清說的什么。他擠過去，豎起耳朵聽?！啊R溝橋……日軍……**……”，聲音突然清晰起來：“……我軍奮起抵抗，戰(zhàn)事仍在繼續(xù)……”。靜了幾秒鐘，有人罵了一句：“真打起來了？”沒人接話。常國慶站在那兒，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發(fā)涼。他把手攥成拳頭，攥得緊緊的。他想起了爹。爹在隊伍上，不知道在哪兒，不知道會不會去盧溝橋。他想起了爺爺。爺爺在山西，離盧溝橋遠(yuǎn)，可離**也不近。聽說**占了北平，下一步往哪兒打，誰知道呢？：“國慶，你咋了？”他回過神，搖搖頭：“沒事?！?--，他去了老地方。，挨著城墻，白天沒什么人去，晚上更沒人。他摸黑走到那兒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樹底下站著個人。是他老師，姓周，教國文的。周老師見他來了，招招手。他走過去，周老師沒說話，遞給他一張紙條。他接過來，湊著月光看。上頭寫著幾個字：組織同意你入黨。。抬起頭看著周老師。月光底下，周老師的臉看不太清楚，只看見一雙眼睛，亮亮的?！袄蠋?，我……別說話?！敝芾蠋焿旱吐曇?，“聽我說。形勢緊，**遲早要打過來。組織上的意思是，你要做好兩種準(zhǔn)備。什么準(zhǔn)備？一是跟學(xué)校走，學(xué)校要往西邊撤。二是留下來，做地下工作?！?br>國慶沒吭聲。
周老師接著說：“你自己選。選哪條，組織都支持?！?br>國慶沉默了好一會兒?！袄蠋煟蚁肷锨熬€?！?br>周老師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我爹在前線，我爺爺也要去支前。我不能躲在后方?！?br>周老師還是沒說話。
國慶又說：“我***人，我得去打仗?！?br>周老師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幾乎聽不見聲音。他拍拍國慶的肩膀：“好，我知道了?！彼D(zhuǎn)身要走。國慶叫住他：“老師，那我入黨的事……”
“批了?！敝芾蠋熣f，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你是同志了?！?br>說完，他消失在黑暗里。國慶站在那兒，站了好一會兒。他抹了一把臉，沖著黑漆漆的樹林子低聲說了一句：“我跟你們拼了?！闭f完他自己覺得好笑。**還沒來，他先跟自己較上勁了。他笑著笑著，忽然又想哭。他說不清為什么想哭?？赡苁歉吲d，可能是害怕，可能是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回了宿舍，躺在床上，一夜沒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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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日子，過得跟做夢似的。
學(xué)校亂成一鍋粥。有人要走，有人要留，有人不知道該怎么辦。每天都有消息傳來，有真的，有假的，誰也分不清。有人說**打到了廊坊，離北平不遠(yuǎn)了。有人說北平守不住了，要撤。有人說中央軍調(diào)上去了，正往北開。還有人說南京也要打仗，讓老百姓趕緊走。
國慶每天去周老師那兒，拿消息，送消息。他不問周老師那些消息是從哪兒來的，周老師也不說。他只知道，那些消息，有的讓人揪心，有的讓人咬牙。
有一天，周老師忽然問他：“你會使槍嗎？”他愣了愣，說不會。周老師說：“得學(xué)。”
第二天，周老師帶他去了一處地方。那是城南的一個小院子，院子里有幾間破房子，看著像是沒人住的?？蛇M(jìn)去以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里頭有人。好幾個人，都年輕，跟他差不多大。有個黑瘦黑瘦的，看著像是頭兒，沖他點點頭：“來了？”周老師說：“來了?！焙谑菽侨苏f：“行，從今天起，你跟著我們學(xué)。”
學(xué)什么？學(xué)打槍，學(xué)扔手**，學(xué)怎么躲**，學(xué)怎么摸哨。
國慶從來沒摸過槍。第一回拿槍的時候，手抖得厲害。黑瘦那人看見了，說：“抖什么？槍是你媳婦？”國慶說不是。那人說：“不是就好好拿著。這玩意兒，能要人命，也能救你命?！眹鴳c攥緊槍，不抖了。
他學(xué)得很快。黑瘦那人說，你這小子，天生是當(dāng)兵的料。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他知道，每天晚上回到宿舍，躺到床上，他渾身疼得睡不著。第二天起來，他又去了。
有一天，他問黑瘦那人：“咱們學(xué)這些，是要打**嗎？”黑瘦那人看了他一眼：“不然呢？打你？”國慶沒吭聲。黑瘦那人說：“小子，記住了，咱學(xué)這些，不是為了**，是為了不讓人殺。”
國慶點點頭。他忽然想起爺爺。爺爺不會打槍，爺爺只會用鋤頭。可爺爺也要上前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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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那天，天上落**了。
那天是星期天，國慶沒去練槍，在學(xué)校里待著。中午的時候，忽然聽見轟隆隆的聲音，跟打雷似的?？赡翘烨缣?，太陽明晃晃的，哪來的雷？有人喊：“飛機！飛機！”他抬頭看。天上黑壓壓一片，全是飛機。不是一架兩架，是一大群，遮住了半邊天。
接著就是爆炸聲。轟轟轟的，一下接一下。地都跟著抖。遠(yuǎn)處冒起黑煙，一股一股的，往上沖。有人哭，有人喊，有人亂跑。國慶站在那兒，兩條腿跟釘在地上似的，動不了。
他看見一顆**落下來，落在學(xué)校后頭那片小樹林里。轟的一聲，樹被炸飛了，土被炸起來，落了滿天。那是老地方。那是他跟周老師見面的老地方。
他忽然醒過神來，撒腿就跑。
跑到后頭一看，樹林沒了。地上一個大坑，坑邊躺著個人。是周老師。他跑過去，蹲下來。周老師臉上全是血，眼睛閉著。他伸手去探，還有氣。
“老師！老師！”
周老師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睛還亮亮的，跟那天晚上一樣。
“國慶……”
“老師，你別說話，我背你去醫(yī)館！”
周老師搖搖頭，嘴唇動了動。他湊過去聽，聽見周老師說：“走……跟學(xué)校走……”
“老師——”
“聽我的……走……”
周老師的眼睛閉上了。閉得很慢，像是不舍得閉似的。
國慶跪在那兒，跪了好一會兒。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，只知道等他站起來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他把周老師背起來，背到城墻根底下。那兒有塊空地，他用手挖坑，挖了好久好久。手破了，流血了，他沒覺著疼。
他把周老師埋了，埋在那塊空地里。沒有碑，沒有記號。他站在那兒，說：“老師，你放心。我跟學(xué)校走。我去打仗。我去殺**?！闭f完，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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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學(xué)校開始組織撤離。
學(xué)生分成幾撥，有的往**，有的往重慶，有的不知道往哪兒。國慶被分到往**的那一撥，坐船走。上船那天，碼頭上人山人海。有學(xué)生，有當(dāng)兵的，有拖家?guī)Э诘睦习傩?，哭聲喊聲混成一片。船就那么幾艘，擠不上去的人在地上哭。
國慶擠在人群里，一點一點往前挪。好不容易擠到船邊，正要上去，忽然聽見有人喊他。
“國慶！國慶！”
他回頭一看，是同學(xué)，叫陳懷遠(yuǎn)。兩個人平時關(guān)系不錯，一起聽過周老師的課。陳懷遠(yuǎn)擠過來，氣喘吁吁的：“你一個人？嗯。我也是。咱倆一起。”國慶點點頭。兩個人擠上了船。
船開了。南京城越來越遠(yuǎn)，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一個點，消失在視線里。國慶站在船舷邊，往那邊看。看了好久好久。陳懷遠(yuǎn)在他旁邊站著，沒說話。
天黑了。江風(fēng)吹過來，有點涼。國慶忽然沖著黑漆漆的江面罵了一句：“老子還會回來的！”陳懷遠(yuǎn)嚇了一跳：“你罵誰呢？罵**。”國慶說。陳懷遠(yuǎn)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變了。變了？以前你不這樣。”
國慶沒答話。他想起周老師。想起周老師那雙亮亮的眼睛。想起周老師說的最后一句話：走?！叭硕紩兊??！彼f。
陳懷遠(yuǎn)沒再說話。
船繼續(xù)走。江面黑漆漆的，看不見岸，看不見天，什么都看不見。只有船底的水聲，嘩嘩的，一直響。
國慶忽然想起爺爺。想起爺爺蹲在**口抽煙的樣子，想起爺爺送爹去少林寺那天，掰開爹的手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他那時候不懂爺爺咋能那么狠心。如今他懂了。
他低聲說了一句：“你等著。”
陳懷遠(yuǎn)又嚇了一跳：“你說啥？”
“沒啥。睡吧?！?br>他靠著船舷，閉上眼睛。船晃著，水響著，風(fēng)刮著。他沒睡著。他腦子里全是周老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那眼睛，亮亮的，像在說：去吧，往前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