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 章 斷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周天聽見隔壁鋪位有動靜。，翻來翻去翻了好一陣，窸窸窣窣從枕頭底下摸出什么東西塞進嘴里。。這孩子沒舍得吃完?！爸芴旄纭！保曇魤旱煤艿?。“……嗯。你說，人要是死了，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沒了？”。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，他命賤?！拔乙撬懒耍隳懿荒芴嫖页砸粋€炊餅。胡麻的。你自己吃。萬一……沒有萬一。”。，又像是沒信。
周天坐起來，把衣服穿好，把玉佩往里塞了塞。
三年街面混下來，他見過太多要死的人。
那些真會死的，死的前一夜總有些不一樣。
狗子想了炊餅。之前的幾個少年，死的前一夜都沒想吃的。
周天不想任何東西。他推開門，冷風嗖地灌進來，激得他渾身一激靈。
院子里，老瘸子已經(jīng)在等了，不是等誰，就是職責所在。
今天他沒有拄拐，把拐杖靠在墻根，那條獨腿穩(wěn)穩(wěn)站著，手里捏著兩枚黑色丹丸，臉上有一種奇異的鄭重。
“最后一輪?！?br>淬骨房里大銅鼎燒得通紅。鼎下的青色靈石火比往日更旺，鼎中藥液沸騰，黑紅色，濃稠得像新鮮的血漿。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，又腥又甜，還夾著某種金屬般的冷澀。
周天吸了一口，整個喉嚨都在發(fā)麻。
“這次不一樣?！?br>老瘸子把那兩枚黑色丹丸托在手心，“這叫斷骨丹。入了藥液，藥力會打碎你們?nèi)砉穷^，再用新藥力催生新骨。
斷骨容易，生骨難。
這個過程有多疼，我不說了。
按規(guī)矩，我再問一次——現(xiàn)在走，我放你們出山門，從哪兒來回哪兒去?！?br>狗子看了周天一眼。周天沒有看他。
“我進?！?br>周天說，到這一步，沒有回頭路。
狗子咬了咬嘴唇，瞥了眼周天，他不想輸。
“我也進?！?br>“狗子先?！?br>老瘸子說。
狗子渾身一顫。
周天看了老瘸子一眼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先?！?br>老瘸子挑了挑眉。主動搶在前頭的，少見。他沒問為什么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周天抓住鼎沿，熱浪隔著半尺刺得手心生疼。深吸一口氣，翻身躍入。
他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藥液接觸皮膚的瞬間，像無數(shù)燒紅的鋼針同時扎進了他的每一個毛孔，然后沿著血管往上爬，往骨頭里鉆，往骨髓深處釘。
他的四肢已經(jīng)不聽使喚了。他的骨頭正在一寸一寸裂開——不是斷裂，是粉碎。從腳趾開始。
然后是腳踝，脛骨，膝蓋，股骨。一寸一寸往上碾，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，把他的骨頭一根根捏成齏粉。
意識幾乎崩斷，周天不怕死，但痛是真的。
就是這個時候，胸口的玉佩變得滾燙。它開始瘋狂地吸收鼎中的藥力。
黑紅色的藥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身邊旋轉，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老瘸子站在鼎外，距離太遠，火光照映下看不出異樣。
他只覺得鼎中藥液沸騰得更猛烈了一些。
但周天感覺得到。玉佩吸收的藥力，經(jīng)過某種奇異的轉化之后，又吐回他體內(nèi)。那股力量比鼎中原生的藥力要溫馴得多。
如果說鼎中的藥力是一群**在撕咬他的骨頭，那玉佩吐出的力量就像一只溫熱的大手，在接骨的瞬間托了一下。
但即便如此，那種劇痛仍舊是毀滅性的。
“加斷骨丹?！?br>老瘸子的聲音。
一枚黑色丹丸落入鼎中。
鼎內(nèi)藥液忽然靜止。
然后，狂暴，沸騰。
整個大銅鼎都開始劇烈顫抖，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破開。
周天渾身的骨頭在同一瞬間被震成齏粉——那種痛已經(jīng)超越了語言能描述的極限。
他的身體從鼎中彈起來，后背撞在鼎沿，又滑落回去。
他想喊，喉嚨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太痛了。
痛到連聲音都被吞噬了。
老瘸子站在鼎邊，手里捏著第二枚斷骨丹，眉頭擰得死緊。
他在等周天昏厥。斷骨之后，九成九的人會在這一關昏死過去，然后再也醒不過來。
按經(jīng)驗，最多再十息，這孩子就會徹底失去意識。過不去。
這孩子的骨架子雖好，但這藥力連他老瘸子淬了三十年的眼睛看著都心里發(fā)毛。
但周天沒有昏。
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炸響——不是來自外界，是從骨骼深處傳來的。
響了六下。
每響一下，那些粉碎的骨頭就重新聚合。
不是愈合，是重組。
碎裂的骨粉在藥力的催化下重新結晶，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排列，變得更加致密，更加堅韌。
六響落下時，他的體內(nèi)發(fā)生了某種本質(zhì)的變化。鐵骨功。
不是什么心法口訣催出來的，是這副百藥淬煉的骨頭被逼到絕境之后，自行進化出的東西。
鼎平復下來，周天睜開眼睛。
“老子沒死！我還活著。”
老瘸子退下意識了一步。
他在玄陰宗當了三十年淬骨雜役，從他手里過了幾百個煉童子。
沒有一個能在這個環(huán)節(jié)保持清醒，一個都沒有。
這個叫周天的乞丐，不但清醒，而且站起來了。
周天被拖出鼎時，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。但他的眼神還是清亮的。
“狗子，”
他啞著嗓子。
“該你了?！?br>狗子看著鼎中沸騰的藥液，臉白得像一張紙。但他看到周天的樣子之后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，深吸一口氣，翻身進了鼎。
老瘸子開始往鼎中加藥。
按規(guī)矩，不同體質(zhì)的人，斷骨丹的用量不一樣。
周天扛住了一整枚，狗子的骨架子沒有周天好，用半枚就夠了。
但他剛把藥粉撒進去，臉色就變了。
鼎中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。
那不是周天那種壓抑的悶哼，是撕裂了喉嚨的嘶喊。
狗子的體質(zhì)太弱，經(jīng)不住斷骨丹的毒性——一股黑色的毒素正順著皮膚往上蔓延，像無數(shù)條黑色的蚯蚓在皮下鉆動。
“不好。”
老瘸子猛地將手探進鼎中，想把狗子撈出來。但他的手剛伸進去，就像被什么東西彈開了。
周天動了。
他不顧鼎中藥液的滾燙，一只手探入鼎內(nèi)，抓住了狗子的胳膊。那一瞬間，狂暴的藥力順著狗子的手臂涌入周天體內(nèi)。但這一次，周天的身體沒有垮。
鍛骨之后的軀體，加上胸口玉佩的吸收轉化，他硬生生扛住了這股藥力的沖擊。
他咬緊牙關，把狗子從鼎中拽了出來。
兩個少年一起摔在地上。
狗子的嘴唇已經(jīng)發(fā)黑了，但還在呼吸。周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被藥液浸過的地方，皮膚上浮現(xiàn)出一層淡淡的鐵青色。
不痛，反而有種說不清的硬朗感。
老瘸子站在旁邊，沉默了好幾息，然后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……**不收?！?br>周天沒有答話。
他躺在地上，渾身脫力，胸口那枚玉佩卻越來越燙，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殘余的藥力。
他閉上眼睛，再睜開眼時，天已經(jīng)黑。
他躺在通鋪上，身上蓋著一條舊棉被。
狗子睡在他旁邊，呼吸平穩(wěn)，只是臉色還白得厲害。
老瘸子坐在門口，就著一盞油燈磨藥，木拐靠在墻上，影子拉得老長。
“醒了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們兩個都過了。明天起，跟我去廢丹房。”
老瘸子轉過身來，把油燈往他這邊挪了挪。
昏黃的光落在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映著跳動的火苗，竟然顯出幾分說不清的暖意。
“廢丹房的活計不輕松，但比淬骨強。你們倆骨架子都有了根基，接下來就是**工夫。
廢丹雖含毒性，但殘存的藥力對你們這種廢骨來說，反而是大補。三個月。三個月之后骨成?！?br>周天沉默了一會兒。胸口玉佩到現(xiàn)在還是溫熱的，像剛剛蘇醒的活物。
“三個月之后呢?！?br>老瘸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個月之后，外門小比。你們這些淬過骨的煉童子，會被安排去當外門弟子的……靶子。”
周天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“靶子？”
“人家練劍，得有個活靶子。練符，也得有個活靶子?！?br>老瘸子往藥碾里丟了一把干葉，搗得咔咔響，
“你們這身骨頭是千錘百煉的，比尋常練氣弟子能扛。當沙包，只要運氣不太差，活下來的概率比淬骨的時候大?！?br>周天沒說話，他躺在黑暗里，想起自己在北荒城街面上挨的那些打。
醉漢的拳頭，捕快的棍子，比他大幾歲的乞丐沖他要地盤時的腳。
他一直挨打，因為沒資格還手。煉童子三年，十不存一，到頭來是給外門弟子當活靶子。
他沒有憤怒，只是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。
原來這世上真有一種活法，是從一個泥坑里爬出來，再跳進另一個泥坑。
但他終究在往上爬。
“老瘸子?！?br>“嗯？”
“廢丹房里的廢丹，能偷嗎？”
搗藥聲停了。老瘸子抬起頭，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表情——不是憤怒，也不是鄙夷，而是一個過來人看愣頭青的欣賞。
“你小子，膽子不小?！?br>“能還是不能?！?br>“……能。廢丹房沒人清點。但丑話說在前頭，廢丹里的毒性亂七八糟，你吃一枚兩枚或許沒事，吃多了，神仙難救?！?br>周天“嗯”了一聲，翻了個身，把玉佩攥在掌心。
他想起狗子在黑暗里念的那些炊餅名字。
胡麻的，紅糖的，椒鹽的。
他其實不愛吃甜的。他想吃的東西比炊餅大得多。那個王執(zhí)事來招人的時候說，煉成了的，賜筑基丹。
周天那時候不知道筑基丹是什么，只知道它能讓人踏入修仙之途。現(xiàn)在他知道了。筑基丹只是起點。
他閉上眼睛。
胸口溫熱的，不是玉佩，是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