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比昨天更近了。，背靠著被太陽曬暖的夯土，把手里一把小石子在地上擺開。石子是剛才從老棗樹底下?lián)斓?，大的像拇指蓋，小的像黃豆，在黃土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。，跑得急，布鞋在土路上拍出一串悶響。他今年十六，寬肩厚背，但眼睛還是小孩的眼睛，慌的?！摆w家哥，北邊跑下來的人了，說遼國兵昨晚洗了三個村子，往咱們這邊來了！”，繼續(xù)擺石子?！岸嗌偃?？說不清，有人說二三十，有人說四五十。”二牛咽了口唾沫，喉結(jié)上下滾了一下。“你咋還蹲著？蹲著才能想事。”趙巖用食指把一顆大石子推到正中間，點了點，“這是咱們巷子?！庇衷谥車鷶[了七八顆小石子，“這是潰兵，假設(shè)二十個。有馬，但馬是瘦的。有刀，但人是累的。你爹呢？在屋里磨刀。磨了一早上了。叫他來。巷子里能動手的，有一個算一個，都叫來?！保芰藘刹接只仡^：“叫多少人？”，沉默了一息。他不是在想人夠不夠，是在想這些人如果真打起來，有幾個能繃住不跑。他在另一個世界里教過一個原理：士氣不是喊出來的，是第一次打的時候誰在你旁邊。鄰居住你左邊，你兒子在你右邊，你就不會跑。但只要中間夾一個不認識的人，潰散就從那個人開始。，在一個狹窄的凹口里。“把能喘氣的都叫來。”，巷子里站了十一個人。劉老實扛著他那把磨了一早上的砍柴刀，刀刃磨過了頭，反著白光。二?？罩郑_邊放了一捆竹竿，不是兵器的長度，比扁擔還長一截。隔壁周家的老三搬了個糞叉出來，叉尖上的銹是陳年的，**在邊上罵他“就這玩意兒也能捅人”。巷尾的教書先生方秀才也來了，站在最邊上，手里攥著一根從桌案上拆下來的木腿，攥得太用勁，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全是白的。還有幾個趙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，有的拿鋤頭，有的拿扁擔，一個上了歲數(shù)的老瓦匠拎著半截磚頭。
趙巖掃了一遍。沒有一個是殺過人的。有一半連架都沒正經(jīng)打過。
“跑吧，”周老三突然開口，糞叉往地上頓了頓，“跑到城里去，關(guān)上城門——”
“跑得過馬？”趙巖沒看他，蹲下去把剛才那堆石子重新擺了一遍。這次不是亂堆，是分了三堆。
“這是咱們這條巷子。巷子口朝北。潰兵從北邊來，沿著這條官道往南追，一定會路過咱們這兒。他們沒糧，搶完就走。他們沒耐心，打不開就繞路。”他把三顆石子分別在黃土地上定了三個位置，用食指在地上細細劃出三道線?！艾F(xiàn)在有三處能攔住他們。”
他指第一顆石子。
“巷子口北邊五十步，老井臺。絆馬索?！?br>第二顆。
“巷子口前面那條廢窯溝，堆了干草的地方。煙熏?！?br>第三顆。
“巷子口本身。兩邊墻頭。砸東西?！?br>沒人說話。方秀才攥著桌腿的手松了松。
“煙熏不是燒，”趙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王福，你去灶房把那幾捆濕黍秸搬出來，再加半簸箕辣椒面。點著了別讓它出明火，出煙。煙往北灌，把他們往南逼。井臺那邊，劉老實，你家的麻繩夠不夠？”
“夠。粗的細的都有。”
“粗的兩根并成一股，系在井臺東邊那根拴馬石上。另一頭系在井臺西邊的歪脖子樹上。拉平，離地兩尺?！壁w巖用手比了個高度，“馬前腿撞上就翻。人摔下來不要緊，要緊的是后面的人看不見，會跟著絆?！?br>二牛在旁邊聽得眼睛直了：“趙家哥，你這都從哪兒學的——”
“你帶兩個人搬石頭。井臺周邊能搬動的石頭都碼到巷子口來。傷不到人也能砸到腳。”
趙巖一邊分派活路，一邊覺得全身的血液在以一種他很久沒有過的方式往四肢末梢沖。不是害怕，是肌肉先于大腦知道要打仗了。但這具身體的手沒打過硬仗，指尖在微微發(fā)抖。他把手揣進袖子里，不給別人看見。
王福從灶房拖出來三大捆濕黍秸，斷指的手攥著麻繩的一頭，牙齒咬住另一頭，一拽一偏就系好了結(jié)。利落得不像快六十的人。二牛盯著那雙只剩七個指頭的手看了兩三秒，被劉老實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：“干活。”
一上午就這么過去。趙巖沒畫圖，他倒是想畫，但上次給王孝忠畫那玩意跑了題，這次干脆不用了。他把石子在地上重新擺了三次，每擺一次就問“誰還有不明白的”，問到第三遍的時候，連方秀才都點了頭。
太陽往西轉(zhuǎn)的時候，劉快腿回來了。
誰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的。王福在墻頭上綁絆馬索，一抬頭看見他蹲在墻根底下啃窩頭，像是已經(jīng)在那兒蹲了半個時辰。劉快腿是巷子里跑腿的，瘸了一條腿，跑起來身子歪到一邊，但跑得比全腿的人還快。趙巖初見他時問過他怎么瘸的，他只說了句“送信送的”，和他現(xiàn)在說話的方式一樣，短，涼，不啰嗦。
“頭兒?！彼麤]跟任何人商量就換了稱呼，“西邊山口有煙塵，北邊也有一道。兩股，不像同一批。最快那撥，天黑到。”
天黑。趙巖往北邊看了一眼。城墻還是灰蒙蒙地蹲在天邊，垛口上的旌旗換了方向，風從北往南推。他從劉快腿手里掰了半個窩頭，嚼了。涼窩頭的碎渣在嘴里打轉(zhuǎn)，粗得硌舌頭。
“能繞過去嗎？”
“繞不過。他們找的就是水井。”劉快腿把最后一口窩頭咽下去，喉結(jié)動了一下，“村子里有水井的不多。咱們這口井，方圓五里就這一眼。”
趙巖看著地上最后一顆石子。井臺。絆馬索的位置。溝里的干草垛。巷子口碼好的石頭，老瓦匠把整條巷子的破瓦片都抱過來了，堆在墻角，用一塊舊門板虛掩著。巷子里所有女人和孩子都已經(jīng)撤到了最里面那戶人家的地窖里。趙靈兒也在里面。有沒有哭，他不知道。他不敢去看，怕一看自己就不敢打了。
他把最后一顆小石子撿起來，攥在手心。
“就按剛才說的。絆馬索先放，煙起后砸，我在巷口?！彼D了頓，“打不過就跑。跑的時候往巷子里跑，別往野地里跑。記住了，你們住在這里。你們知道每條路。”
沒人跑。至少那一刻沒人跑。周老三攥著糞叉的手背上青筋鼓起來。
趙巖從墻根站起來的瞬間，忽然想到一個不相關(guān)的事。他給學員講戰(zhàn)術(shù)的時候，從來不講“什么叫怕”。他只講地形、概率、火力配置。現(xiàn)在他自己站在黃土夯的巷口，手里只有一根哨棒，身邊是一群這輩子沒上過戰(zhàn)場的人。
怕不是教出來的。是站在風里等的那些時辰。
他攥緊哨棒。石子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。
天色往暗里沉下去。巷口的每一個男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。劉老實蹲在井臺旁邊的矮墻后，手里攥著麻繩的打結(jié)處，打了幾百個繩結(jié)的手此刻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王福蹲在溝對面的土壟下，斷指的手護著懷里的火鐮，從前線退下來的老卒把火鐮放在最順手的位置。方秀才站在巷口第三家屋檐下的陰影里，桌腿靠著墻，嘴里默念著什么。不是**，是《左傳》里的句子：“一鼓作氣，再而衰，三而竭?！?br>風聲里，遠處有馬嘶。接著是第二聲。
趙巖站在兩堵土墻中間那道窄窄的巷口，把哨棒拄在地上。北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，踏在干裂的官道上，悶悶的，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破了邊的舊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