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念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，看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，發(fā)了很久的呆。然后她轉(zhuǎn)過頭，對正在灶臺前忙活的姥姥說了一句話。“姥姥，我不叫蘇晚了?！保额D了一下，抬起頭看她：“什么？我不叫蘇晚了?！碧K晚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像是已經(jīng)在心里排練了很多遍，“蘇晚是櫻桃胡同的蘇晚。姥姥家的我，想叫另一個名字。”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門口，蹲下來，捧住蘇晚的臉?！澳阆虢惺裁?？”姥姥問。。，生她的那天晚上，月亮特別圓，特別亮！“晚”是媽媽給她的。?！疤K”是爸爸的姓。爸爸有了新的家、新的人、新的生活，那個家里沒有她的位置。她不想再姓蘇了?！袄牙?，”她說，“我姓林好不好？跟媽媽姓?！薄！昂?，”姥姥的聲音有點抖，“跟**姓?！?br>“那名字……”蘇晚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尖上用圓珠筆畫的小人——那是來之前陸時寒畫上去的，她說這樣就不會走丟了，“姥姥你幫我取一個吧。姥姥取的名字，一定好?！?br>姥姥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來，走回灶臺前，繼續(xù)切土豆絲。刀落在案板上，篤、篤、篤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……
切完了，她才開口。
“**叫知意?！崩牙颜f，“知冷知熱的知，稱心如意的意?！?br>蘇晚點了點頭。她知道。
“**姥我叫秀蘭?！崩牙延终f，“秀氣的秀，蘭花的蘭。**爺當年娶我的時候，說我像蘭花一樣好看。”說到這里，姥姥笑了一下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“現(xiàn)在老了，不像了。”
蘇晚沒有笑。她看著姥姥，等著那個名字。
“你以后就叫念晚吧。”姥姥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了什么，“林念晚?！?br>念晚。
想念的念，晚上的晚。
念晚。
蘇晚——不，林念晚——把這個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：念晚，念晚，念晚
從那天起，青石橋村多了一個叫林念晚的女孩。
村里人叫她“念晚”，姥姥叫她“晚晚。學(xué)校里的老師點名的時候念“林念晚”，她舉手說“到”。同學(xué)們好奇為什么她突然改名字，蘇晚沒有過多解釋！
她把“蘇晚”鎖在了姥姥家衣柜最底層的箱子里，和媽**相冊放在一起。
那個箱子的鑰匙，她壓在了床上褥子。
那個箱子她沒再打開過！
高中三年，林念晚拼了命地學(xué)習(xí)。
不是因為她多熱愛知識，而是因為在題海里沉浮的時候，她不需要想別的。不需要想媽媽去了哪里。不需要想爸爸為什么不再來看她。不需要想那個住在櫻桃胡同的男孩，現(xiàn)在長成了什么樣子。
她的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，高考那年，她考了全市第三名。
“京海醫(yī)科大？”班主任有些意外，“你這樣的分數(shù)，想要學(xué)醫(yī)的話去清華北大醫(yī)學(xué)院都夠了。”
念晚笑了笑：“我想離姥姥近一些?！?br>“那你可想好了，機會錯過就可惜了！你和家里商量好了嗎？”
“老師，你放心吧！她們都尊重我的意見！再說京海醫(yī)科大在全國也是排名靠前的重點大學(xué)”
她沒有再說別的！
轉(zhuǎn)眼間就到了開學(xué)的日子，九月的京海，熱得像蒸籠。
林念晚拖著行李箱從長途大巴上下來的時候，一股熱浪迎面撲來，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——尾氣、瀝青。她在青石橋長大，那里的空氣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；她在姥姥家住了十一年，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那種味道。她甩了甩頭，把行李箱的拉桿攥緊，跟著人流走出車站。
京海醫(yī)科大學(xué)的新生接待處設(shè)在火車站廣場上，幾頂遮陽棚一字排開，上面掛著紅色**。林念晚走過去，找到“臨床醫(yī)學(xué)”的牌子，排在隊伍后面。前面是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，跟她差不多大，正嘰嘰喳喳地跟旁邊一個男生說話，聲音清脆！
“你是哪個省的？”那個女生忽然轉(zhuǎn)過頭來，沖林念晚一笑。
林念晚愣了一下?！扒嗍瘶?。”她說了村名，又補了一句，“省內(nèi)的?！?br>“青石橋？沒聽說過?！迸难劬艽?，眨巴眨巴的，“我叫何苗，叫我小何就行。你呢？”
“林念晚。”
“林——念——晚，”何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一遍，“好好聽的名字！是**媽取的嗎？”
林念晚頓了一下?！拔依牙讶〉??！?br>“那**姥一定是個很有文化的人！”
林念晚沒有回答。姥姥只上過小學(xué)三年級，認的字不多。但給媽媽和她取得名字都很好聽！。大巴車載著新生們駛向?qū)W校。林念晚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的城市從老舊的車**區(qū)慢慢變成寬闊的馬路，又變成嶄新的高樓。京海比她想象的大，大得多。她從小生活的青石橋只有一條主街，從東走到西用不了半個小時。而這座城市，光是開過一座橋就用了十分鐘。
車在大學(xué)門口停下來。林念晚拎著行李箱下車，站在校門口，仰起頭看著那座高大的門樓。門樓上寫著六個字：“京海醫(yī)科大學(xué)?！比珖琶叭尼t(yī)學(xué)院校！
報到處設(shè)在體育館里，人聲鼎沸。林念晚排隊辦完了所有手續(xù)，拿到了一張校園卡、一把宿舍鑰匙和一份新生指南。宿舍在6號樓，四人間，她在203室。推開門的時候，里面已經(jīng)有兩個人了。一個坐在上鋪鋪床單，看到她進來，探出頭來沖她笑。“你好！我叫陳雪，陜西來的?！边€有一個在陽臺打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聽不清在說什么。
林念晚選了靠窗的下鋪。姥姥說，睡下鋪安全，不會掉下來。她不知道姥姥怎么知道大學(xué)宿舍的床長什么樣，也許是村里誰家的孩子說過。她把行李箱打開，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柜子里，把《解剖學(xué)》《生理學(xué)》《病理學(xué)》三本厚厚的教材碼在書桌上。
晚上，宿舍四個人到齊了。除了陳雪和小何——何苗就是那個在火車站跟她說話的女生——還有一個叫周琳的，本地人，沒住校。小何話最多，從家里帶了一大包零食分給大家，一邊拆包裝一邊說：“我跟你們說，我聽說咱們學(xué)校食堂的飯?zhí)貏e好吃，尤其是***，我高中同學(xué)說的，她去年考進來的。”陳雪是學(xué)霸型，書已經(jīng)翻了好幾頁了。林念晚坐在床邊，手里拿著校園卡，翻來覆去地看。卡上印著她的照片——一寸證件照，藍底，扎著低馬尾，表情平淡。照片下面寫著：林念晚，臨床醫(yī)學(xué)專業(yè)，2020級。
她的手指停在“林念晚”三個字上。這個名字每一次寫、每一次念，都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恍惚。不是不習(xí)慣，是這個名字背后的那個人，和她心里那個叫“蘇晚”的小女孩，不是同一個人。蘇晚在櫻桃胡同，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，在被爸爸舉過頭頂去夠櫻桃樹枝的那幾年。林念晚在青石橋，在姥姥家，在考上大學(xué)、離開山村、走進這座陌生城市的這一天。
她把校園卡放進口袋里，口袋里有一顆橘子糖，是她從青石橋帶來的。糖紙是新的，但里面的糖和陸時寒當年塞給她的那種，是同一個牌子。她在村里的小賣部偶然發(fā)現(xiàn)的，買了一大袋，放在抽屜里，每天帶一顆出門。
熄燈后，宿舍安靜下來。小何和陳雪都睡著了，呼吸聲此起彼伏。林念晚睜著眼睛，看著上鋪的床板。床板上有不知道誰用圓珠筆寫的一行小字：“加油，你一定可以的！”字跡歪歪扭扭的，可能是上一屆住這間宿舍的學(xué)姐留下的。
她在黑暗中伸出手，摸了摸枕頭旁邊那張相框。照片上的媽媽在笑，她把照片貼在胸口，想離媽媽近一些……不一會兒就沉沉的睡著了
第二天早上，林念晚醒得很早。天還沒亮，窗外灰蒙蒙的，校園里很安靜。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，沒有洗漱，穿著睡衣走到陽臺上。宿舍樓對面是另一棟宿舍樓，中間的綠化帶種著一排銀杏樹，她靠著陽臺欄桿，看著那些樹，呼**清新的空氣！
“你起這么早？”小何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**眼睛走到她旁邊，“幾點了？”
“五點半?！?br>“天哪，起這么早？”小何打了個哈欠，“我媽說學(xué)醫(yī)的都要熬夜，但沒說要早起啊?！?br>林念晚習(xí)慣了早起。在青石橋，公雞五點鐘就開始叫，姥姥五點就起來做早飯。她六點起床，喂雞、掃地、看書，然后走四十分鐘山路去鎮(zhèn)上上學(xué)。她走了六年。從小學(xué)四年級到初三，每天往返八十分鐘，風(fēng)雨無阻。姥姥說要給她買輛自行車，她說不用的，走路可以背書。
她把那段路走了幾千遍，把課本背得滾瓜爛熟。后來她考上了省城的重點高中，離開了青石橋，離開了那段山路。但早起這個習(xí)慣留了下來，像身體里一個不會停的鬧鐘。
“林念晚，”小何趴在欄桿上，側(cè)頭看她，“你為什么學(xué)醫(yī)啊？”
林念晚想了想?！耙驗橛腥烁艺f，醫(yī)生可以救人。”
“誰說的？”
“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?！?br>“是你喜歡的人嗎？”
林念晚看了小何一眼。小何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滿是好奇?！安皇?，”她說，“是我哥哥?！?br>小何“哦”了一聲，沒有追問。林念晚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宿舍，打開衣柜，拿出白大褂——昨天報到時發(fā)的，嶄新的，還帶著折疊的痕跡——套在身上，對著衣柜門內(nèi)側(cè)的小鏡子照了照。
白大褂有點大，袖子長出一截，把手指都蓋住了。她把袖子卷了兩道，露出指尖。鏡子里的她，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，頭發(fā)隨意扎在腦后，臉上沒有化妝，嘴唇有點干。但她覺得，這是她長這么大，最好看的樣子。
因為那是她想成為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