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雨綿綿，靴子踩在積水里的聲音縈繞耳邊，血腥味混在雨里灌進喉嚨里……
柳婉寧猛地睜開眼，坐了起來。
春棠端著臉盆推門進來，見她已經(jīng)醒了，微微一愣，隨即笑了：“姑娘今日醒得倒早，昨兒夜里還說夢話來著，什么‘別下那么大的雨’，姑娘可是做了個下雨的夢？”
柳婉寧看著春堂圓潤的臉，看著她頰邊那個因為笑而擠出來的小窩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春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：“姑娘？我臉上沾東西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柳婉寧說。聲音出口才發(fā)現(xiàn)啞的厲害，像是哭過一樣，她清了清嗓子，彎起嘴角，“去把府醫(yī)請來?！?br>“府醫(yī)？”春棠把臉盆擱在架子上，擰帕子的手頓了頓，“姑娘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沒有不舒服?！?br>“那請府醫(yī)做什么？”
柳婉寧已經(jīng)下了床，赤著腳踩在地板上。晨光從窗紙透進來，照在她腳背上，照出細細的青色血管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，干凈的沒有血漬，指甲上還留著前一日染的鳳仙花汁，淡紅色，像一小片晚霞。
“給爹爹請平安脈。”她說。
柳硯松今年四十有七，官居戶部右侍郎，是個不信邪的人。
他不信養(yǎng)生，不信滋補，不信“平安脈”這種東西。用他的話來說：沒病把什么脈，把出病來怎么辦。
典型的諱疾忌醫(yī)。
所以，當柳婉寧領(lǐng)著府醫(yī)出現(xiàn)在書房門口的時候，柳硯松從公文中抬起頭，眉毛就擰了起來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請脈?！绷駥幾哌M來，在柳硯松對面坐下，示意府醫(yī)上前。
“我好好的請什么脈？”
“好好的才要請脈?！?br>柳硯松看了看府醫(yī)，又看了看柳婉寧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色衫子，頭發(fā)只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，素凈得不像她往日的做派。
但她臉上的神色卻不像是一時興起。
又念及她這段時日嚷嚷著嫁給韓曄，莫名軟了語氣：“行行行，請吧請吧?！?br>府醫(yī)搭上脈的時候，柳婉寧的目光落在那幾根手指上。
上輩子，柳硯松是在一個清晨倒下的，毫無征兆。
“柳大人脈象沉穩(wěn)有力，從容和緩，節(jié)律勻稱?！备t(yī)收回手，笑著捋了捋胡須，“身子骨好著呢，大人正值盛年，不必憂心?！?br>柳硯松把手腕縮回去，瞥了柳婉寧一眼：“聽見了，身子骨好著呢?！?br>柳婉寧仿若未聞：“從今日起，每日都要請一次脈?！?br>“每日？”柳硯松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“既然無礙，就無需日日請脈了?！?br>府醫(yī)方要領(lǐng)命，柳婉寧上前一步：“那不行，如今府中上下大小事，爹爹已經(jīng)交由兄長打理，那爹爹的任務就是保重身體。”
柳硯松驀地一怔，揮了揮手，府醫(yī)識趣的退下。
“婉寧，你實話告訴爹爹，你對曄兒是不是還沒死心？我知道像曄兒如此優(yōu)秀的男子，金陵城中不乏世家姑娘為之傾心，為父也理解你的傾慕之心，可他畢竟是你的兄長，你斷不能……”
柳婉寧眉眼婉轉(zhuǎn)，閉著眼都能知道柳硯松下一句要說什么：“雖然你們不是親兄妹，可他畢竟是為父過了明路的兒子，于情于理，他都是你的兄長……”
“是是是，是兄長?！?br>柳婉寧不愿再聽下去，出聲打斷柳硯松：“我這不是已經(jīng)變了稱呼了嘛，爹爹還要我怎么做？我喜歡他不假，你總得給我點時間，適應以兄長相待不是？”
她站姿端正，只差抬手發(fā)誓了。
念及她過往舉動，柳硯松持有懷疑態(tài)度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只當他是兄長?！?br>柳硯松張了張嘴，猶覺得不可信，還要再說些什么。
柳婉寧抬手作勢像是想起什么：“我想起我還有東西要整理，就不陪著爹爹了?！?br>話音未落，人已經(jīng)消失在院中，生怕晚一秒就走不掉了。
門外矗立許久的韓曄看著遠去的身影，眉頭輕輕蹙起。
兄長相待？就在前幾日還一口一個韓曄。
“可是曄兒回來了？”
韓曄應聲踏入門內(nèi)。
柳硯松端著茶盞，吹開浮葉，淺嘗一口新茶，他皺了皺眉，似是嫌茶苦：“青蘿如何了？”
仿佛是提及庵堂里的女子，韓曄臉色并不算好看。
柳硯松瞧了他一眼，放下茶盞，慢悠悠地開口：“我知你心中牽掛著她，可眼下，你已經(jīng)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，即便娶妻也該是官宦家的大家閨秀，她的身份……”
“義父多慮了，兒子對阿蘿絕無男女之情，只是當年如若不是阿蘿，兒子恐怕也活不到您來尋我。此恩，兒子絕不能忘，必當護她一生?！?br>韓曄的一番話說的柳硯松稍稍動容：“是為父不好，那些年，你受苦了。”
韓曄垂下眼眸，瞧著桌案上府醫(yī)留下的藥材，露出些許驚訝：“義父可是身體不適？”
隨著他的視線，柳硯松也看向桌案上的藥材，滿是柔光：“我并無大礙，倒是婉寧不放心，非要府醫(yī)開些強健身體的藥。”
“兒子尋了一位醫(yī)者，師承‘半壺仙’，醫(yī)術(shù)了得，僅僅兩副藥，阿蘿的病情便有好轉(zhuǎn)，不妨兒子將人請來為義父看一看？”
柳硯松驚訝道：“半壺仙？可是那位‘身懷半壺藥，云游濟蒼生’的醫(yī)仙？”
醫(yī)仙的名號由來已久，據(jù)說有幸得見醫(yī)仙的人，無論病情病重，皆得康復。而此人瀟灑不羈，腰間掛著半壺茶，四處游蕩，濟世蒼生。
得他醫(yī)治者奉上真金白銀，他瞧也不瞧，只求半壺茶，末了拂袖去，口中喃喃自語：閑時只飲半壺茶，絕不貪戀紅塵半分。
“正是此人，他這個徒兒名喚沈淮舟，得‘半壺仙’真?zhèn)?，若是沒點本事，兒子斷不敢?guī)У搅x父面前。”韓曄生怕柳硯松不信，更是親自為沈淮舟擔保。
柳硯松的身體本就無礙，答應日日由府醫(yī)診脈，不過為了讓柳婉寧安心，由著她來折騰，總好過她日日想著要嫁給韓曄強。
＊
柳婉寧得知此事時，是在沈淮舟入府那一日。
她購置香料回來，府前撞上剛剛同韓曄一起回府的沈淮舟。
沈淮舟，看顧青蘿的醫(yī)師。
此人生得極清瘦，像一株長在背陰處的青竹，節(jié)節(jié)分明卻透著脆弱的蒼白。顴骨的輪廓幾乎要劃破那層薄薄的皮膚，襯得一雙眼睛格外深邃。
柳婉寧第一次見他時，只覺得此人體弱，有種短命相。
后來，她生過幾次病，韓曄遣了他來，莫名覺得此人對自己有敵意。明明有更溫和治療方式，卻總要她吃些苦頭才肯罷休。
所以，她下意識地來了一句：“他為何會在此處？”
話一出，沈淮舟只默默看了一眼她手中香料，并不打算回答。
韓曄帶著不易察覺的戒備：“你認識他？”
柳婉寧猛地過來，這一世，她與沈淮舟沒有交集，自然不認得他。
“不認得?！绷駥幷f得理直氣壯，“爹爹不再掌管府中事宜后，鮮少接見外人。我沒見過他，所以才有此一問?！?br>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，聽到她的解釋后，韓曄好似松了一口氣。
“這位是照看阿蘿的醫(yī)師，師承‘半壺仙’，我請他來為義父診脈，”似是怕她阻攔，又加了一句，“已經(jīng)義父點頭。”
柳婉寧囁嚅著嘴唇，終是沒再說什么。
目光在沈淮舟身上流轉(zhuǎn)，她與他素來毫無交集，為何從一開始便對她充滿敵意。
沉思期間，韓曄已經(jīng)帶著沈淮舟入府。
柳婉寧不放心，跟了上去。
等她趕到時，沈淮舟正側(cè)身坐在榻邊，蒼白的指尖搭在柳硯松枯瘦的手腕上，像一截冷玉落在了朽木上。
診脈時，沈淮舟整個人都沉靜下來，方才那股子陰鷙之氣盡數(shù)收斂。
對沈淮舟的醫(yī)術(shù)，她絲毫不懷疑。
除了她，只有在醫(yī)治她的時候，生怕她受的罪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