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拉得很長，他趴在我背上，小手攥著我的衣領(lǐng)，燙得像塊鐵。
半夜他咳到喘不上氣，我抱著他坐在急診門口的塑料椅上，坐到天亮。護士給他量體溫的時候，他突然睜開眼睛，嘴唇干裂，聲音沙沙的——
"媽。"
我當時哭得眼睛都腫了。
而此刻。
姜安站在客廳正中間，眼圈紅著。
許雯蹲下去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(lǐng)。
姜安張開嘴。
那個字從他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時候，整間屋子的空氣像被抽空了。
"媽。"
他叫的是許雯。
那一聲媽，輕飄飄的，卻比我死前最疼的那陣絞痛還重。
它不是刀。刀子還講究個快。
它是鈍器。
一下一下地砸，砸在我以為已經(jīng)死透的靈魂上，砸出悶響。
我看著姜安的嘴一張一合?？粗S雯抱住他，肩膀顫了顫，眼淚掉得又快又真?？粗虬渍驹谂赃?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。
是松了一口氣。
我全明白了。
全明白了。
一勺米糊一勺藥喂大的孩子，不是什么"死去朋友的遺孤"。
他本來就是他們的。
姜序白和許雯親生的。
我這一輩子——養(yǎng)的是別人的兒子，守的是別人的男人，做的是別人的嫁衣。
甚至連死，都是給他們騰地方。
靈魂在天花板上懸著，沒有溫度，沒有痛覺，但胃部那個位置仍然在抽。
像某種記憶刻進了骨頭里，連死了都消不掉。
我閉上了眼。
——然后睜開了。
光刺進來。
不是臥室那扇被窗簾封死的窗戶透出來的光，是午后三點鐘的太陽。明晃晃地攤在我臉上，曬得眼皮發(fā)燙。
我坐在沙發(fā)上。
客廳里干干凈凈的。電視沒開。茶幾上放著兩只棕色的陶瓷杯子，還有一盤切好的蘋果——氧化了一段時間，切面發(fā)黑。
我低下頭。
雙手攤開。
沒有老繭。
指甲是圓的，短短的，涂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。手背上的皮膚緊致、光滑，沒有一根青筋暴起。
二十四歲的手。
我猛地站起來。膝蓋撞到了茶幾角，瓷杯跳了一下，茶水灑出來。但我顧不上疼——這點疼比起前世最后八個月的萬分之一都不到。
我沖進衛(wèi)生間。
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。下巴尖尖的，臉頰有肉，嘴唇是活人的顏色。眼睛底下沒有那片洗不掉的青灰色。
是我。
二十四歲的我。
膝蓋軟了一下。手撐住洗手臺邊沿。冰涼的瓷面硌著掌根，這種觸感太具體了，具體到我確信這不是幻覺。
重生了。
這兩個字在腦子里彈了三遍。
第一遍：不可能。
第二遍：為什么？
第三遍：什么時間點？
我轉(zhuǎn)身走出衛(wèi)生間。
墻上的日歷——那個印著風景照的紙日歷，是姜序白從銀行柜臺上順的。
十月十三日。
這個日期從我的記憶深處炸開來。
前世，就是這一天。
就是今天。
姜序白推開家門，懷里抱著一個裹成蠶蛹的嬰兒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沙啞，說："灼灼，這孩子太可憐了。"
客廳里安靜極了。
秒針走了三十二下。
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玄關(guān)門鎖響了。
鑰匙***，旋轉(zhuǎn)，咔噠。
門開了。
姜序白站在門口。
二十五歲。頭發(fā)剪得清清爽爽的，穿一件白色衛(wèi)衣，身上帶著外面初秋的涼氣。眉頭微蹙，眼眶——果然是紅的。
他懷里抱著一個嬰兒。淡藍色的包被裹著，只露一張皺巴巴的小臉。
"灼灼。"
他叫我小名。
聲音里裹著一層恰到好處的哽咽。
前世聽到這個語氣，我的心像被繩子勒了一下，鼻子立刻就酸了。
此刻，我站在客廳中間，胳膊垂在身體兩側(cè)，指尖微微收攏。
什么都沒酸。
"你怎么了？"我開口，聲音比自己預(yù)想的平。
"我的一個大學同學，出車禍走了。"姜序白換了拖鞋，抱著嬰兒走進來，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人兒，喉結(jié)滾了滾，"他和他老婆都沒了。這個孩子……剛出生三個月。"
他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對上我的。濕漉漉的，像一只被淋濕的小狗。
前世，我就是被這雙眼睛騙的。
"灼灼，這孩子太可憐了。"他頓了頓，往前走了一步，"咱們收養(yǎng)他吧。"
他懷里的嬰兒發(fā)出一聲細小的哼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