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片模糊暗沉的陰影，空空蕩蕩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凹痕，對著我站著的方向，像是一雙沒有眼珠的眼睛，死死地 “盯” 住了我。
手電筒的光，直直地照在他身上，卻穿不透他。 光到了他的身邊，就像被黑暗吞掉了，明明亮著燈，我卻看不清他半點輪廓，他就像融在樹影里，是這棵老楊樹長出來的一部分。
一股淡淡的、腥甜的氣味，順著風(fēng)飄到了我的鼻子里。 那是血腥味，混著陳舊木頭的霉氣，是我后來聽村里人說了無數(shù)次的，鋸開老楊樹時，流出來的人血的味道。
我終于撐不住了。
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干，喉嚨里堵著尖叫，卻半個字都喊不出來。我轉(zhuǎn)身就跑，手電筒的光在地上亂晃，照見路邊的荒草都像一只只伸出來抓人的手，耳邊只有自己咚咚作響的心跳聲，還有身后，傳來的輕輕的、不緊不慢的腳步聲。
一步，一步，跟在我的身后。 我跑多快，它就跟多快，始終和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，甩不掉，躲不開。
我不敢回頭。 農(nóng)村的老人從小就說，走夜路被東西跟上，絕對不能回頭。人頭頂雙肩各有一盞陽火，回頭一次，就滅一盞，三回回頭，陽火全滅，臟東西就能直接附了你的身，索了你的命。
我拼了命地往家跑，土路坑坑洼洼，我摔了兩跤，手心膝蓋都磨出了血，卻感覺不到半點疼，腦子里只有樹底下那個無臉的人影，只有那雙黑洞洞的、沒有眼珠的眼睛。
一頭撞開自家虛掩的屋門，我反手把門閂死死扣死，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，縮在門縫和墻角的陰影里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就在這時，我順著窄窄的門縫，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這一眼，讓我徹底墜入了無邊的噩夢。
遠處的荒坡亂葬崗，一片片凸起的墳包連在一起，在漆黑的夜里，像一個個趴著的人影。而那些墳包之間，正飄起一點又一點幽綠色的鬼火。
忽明忽暗，忽高忽低，三三兩兩，輕飄飄的，沒有聲音，順著風(fēng)的方向，慢悠悠地往村口的老楊樹飄過來。 十幾盞鬼火，圍著老楊樹的樹干，一圈一圈地繞著，像是在朝拜，像是在聽命。
而那棵老楊樹的枝椏，在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，樹冠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，竟像是在對著那些鬼火，緩緩點頭。
我捂住嘴，把所有的尖叫都悶在喉嚨里，縮在墻角，一夜沒敢合眼。
這就是我的故事，一個發(fā)生在 1960 年，沒有電、沒有光、只有無盡黑暗和陰魂的夜晚，我親身經(jīng)歷的，真事。
而這一切的邪性，都要從村口那棵，鋸一下就會流出血的百年老楊樹，說起。
第二章 荒年里的貪念，老樹流血
1960 年，是最難熬的年景。
饑荒像一張大網(wǎng)，罩住了整個華北平原，地里的莊稼收不上來，家家戶戶的糧缸都見了底，每天都有人餓得渾身浮腫，每天都有村子里傳出**人的消息。
我們村不大，幾十戶人家，都是土里刨食的莊戶人，沒權(quán)沒勢，只能靠著挖野菜、剝樹皮、吃觀音土熬日子。大人每天都餓得直不起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