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今年過年回家，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看見一個人。
他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，穿著一件褪色的軍綠棉襖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棉花從領口露出來一點。手里捏著一根旱煙，煙灰落了一地。我喊了一聲"老叔"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，眼皮耷拉著，眼神渾濁，像是瞇著眼在辨認什么。
"回來了啊。"
他應了一聲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抽他的旱煙。我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比五年前又老了一截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臉上全是褶子。他今年應該七十三了。我想起小時候他帶我去河里摸魚，背著我過那條沒橋的河，水涼得刺骨，他走得很穩(wěn)，一句抱怨都沒有。
二
我老家在太行山腳下，叫楊樹洼。
一個生產(chǎn)隊三十來戶人家，全都姓楊，只有老叔一家是從外村遷來的。**是老來得子，六十三歲才有了他。老叔五歲那年，爹就死了，七歲那年，娘也死了。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，東家一口西家一口，有時候幾天吃不上一頓正經(jīng)飯。村里人都叫他"悶葫蘆"，但他記性好，誰家給他吃過什么，他都記著。長大以后他逢年過節(jié)就給人送點東西，不值什么錢，但那份心意誰都看得見。
有一年冬天，隊里張嬸子給他做了雙棉鞋，他記了十幾年。后來張嬸子家蓋房子，他去幫忙扛了三天木頭，一分工錢都沒要。張嬸子過意不去，給他塞了十個雞蛋，他又給張嬸子送回去了，說我有力氣，幫個忙是應該的。
村里有人說他傻，有人說他實誠。有人說老叔這個人啊，心太軟，誰家有事他都幫忙，自己有事卻從來不開口。也有人說老叔這輩子不容易，沒爹沒**，能長這么大就不錯了，還指望他怎么樣呢。
我記事兒的時候，老叔已經(jīng)三十多了，還是一個人過。他住在村子最北邊的兩間土坯房里，房頂?shù)牟蓍L得比瓦還高。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棗樹，每年秋天能打半籃子棗，他都攢起來，等我去了抓給我吃。
他的日子過得很簡單，每天就是下地干活、回家睡覺，也不抽煙不喝酒，唯一的愛好是聽收音機，花十五塊錢在地攤上買的，天天抱著聽。收音機里放的都是樣板戲和新聞，他也不挑，換來換去就那一個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