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身旁的老匠人小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。
裴琰，二十六歲，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。去年冬天被調到北平營造場，督辦奉天殿的料賬和工期。
他穿一身鴉青色的官袍，腰間掛著一枚舊玉佩，面容白凈得不像在工地上待過的人。
他開口了，不高不低。
"奉天殿的柱料，誰敢接？"
全場沒人應聲。
四十八根承重大柱，根根都是六丈長、三尺圍的金絲楠木，從川蜀深山運到北平，一根柱子從砍伐到進場要八個月。
沒人敢攬這個活。
他等了幾息。
沒人動。
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從前排掃到后排，經(jīng)過我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很短，但我看見了。
"沒人接？"
裴琰把圣旨卷起來往袖中一塞。
"那我來指。"
他走**子，從人堆里穿過去。袍角擦過我腳邊的鋸末，他走到離我不到兩步的地方，忽然收了步。
偏過頭，壓低了聲。
"盯著我做什么？"
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，但面上沒動。
"……想學手藝。"
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口，那里纏了三層粗布，每天早上勒得我透不過氣。
他沒說話。
然后他抬手一指，指的是我左邊的趙老三。
"你，領柱料這攤活。"
趙老三臉都白了。
"大人，小的……小的不敢。"
"不敢也得干。"
裴琰淡淡掃了一眼我的手，我指頭上全是老繭，虎口有兩道裂了又愈的舊傷。
"你旁邊這位，干活不含糊，一起搭把手。"
四目相對。
我低下頭，他移開目光，走了。
所有人散去之后，我蹲在料場邊角，長兄留下的那截楠木還貼在我腰間的包袱里。
空心柱的秘密，不能在這里說。
說了，下一個死的就是我。
沒人知道，我長兄死的那天夜里，我在那截空心楠木的芯壁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行刻字，字跡清瘦端正。
"殿成之日，梁斷柱折。"
那筆字我認得。
料場大門旁貼著一**期告示，落款處的簽押，和這行字一模一樣。
裴琰的字。
天黑透了。
一個短衣小廝從陰影里閃出來，攔住我的路。
"褚姑娘，裴大人請您明日巳時到城隍廟一敘。"
"他怎么知道我姓褚？"
小廝笑了一下，沒答話，轉身消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