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機四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世安在偏廳里獨自坐了整整一個時辰。，續(xù)了又涼，他一口沒喝。那塊刻著梅花的羊脂白玉佩還擱在桌上，日光從窗格移到了墻角，又順著墻壁一寸一寸往上爬，他始終沒有去碰它。有些東西，碰了就再也甩不脫了。，他其實記得很清楚。，意氣風發(fā)，正要帶著蘇家做幾件大事。顧家那邊的婚事已經(jīng)談到了交換庚帖的地步，蘇家選出的嫡女——他的一位堂妹——已經(jīng)備好了嫁妝，只等吉日一到便嫁入顧家?？善诠?jié)骨眼上出了那樣的事。顧明遠，那個被整個江南看好的顧家繼承人，為了一個商戶之女跪在祠堂前長跪不起，將兩家的臉面撕了個粉碎。。他是***的族長，第一樁大事就被人生生攪黃了，往后在同族面前如何抬得起頭？他親自登門與顧家長輩商議，態(tài)度強硬——顧明遠必須給蘇家一個交代，否則蘇家不惜斷了百年盟約。，他也有份。是他提議將顧明遠廢去繼承人身份，終身幽禁，以儆效尤。也是他默許顧家派人去“處理”那個沈家女子。在他當時的念頭里，一個尋常商戶之女，打發(fā)走了便罷，掀不起什么風浪。，二十一年后，那個女子的兒子會站在他面前，用那樣一雙酷似其父卻又比其父冷厲百倍的眼睛看著他，說——蘇顧兩家欠我母親的，總要有個交代。。什么交代？怎么交代？，一下又一下，節(jié)奏越來越慢。他在權(quán)衡，像他做了三十年族長以來無數(shù)次做過的那樣，將利弊放在天平兩端反復(fù)掂量。，他沒有明說，但蘇世安不是傻子。那個年輕人提到顧家今日登門，提到那樁懸了多年的婚事，又說他父親的舊債由他來還——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蘇家精心培養(yǎng)了十年的聯(lián)姻人選，他沈硯之也想要。。，忽然冷笑了一聲。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子，連顧家的祠堂都沒資格進，憑什么染指蘇家與顧家的聯(lián)姻？就算他手上有那塊玉佩，就算他確實是顧明遠的血脈——一個被廢之人的兒子，在江南世族眼里什么都不是。蘇家若應(yīng)了他，才是自取其辱。，如今在江南商界已經(jīng)不再是“無名之輩”了。他用了三年時間，從東三府的茶葉到遍布城中的布莊，每一步都走得又穩(wěn)又狠，像一頭耐心極好的狼，悄無聲息地靠近，再一口咬住獵物的咽喉。，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這個年輕人，比顧懷瑾更難對付。顧懷瑾再厲害，也是世家出身，做事有章法、有規(guī)矩、有顧忌?？缮虺幹煌?，他是從泥里爬出來的人，他沒有家族要顧全，沒有名聲要顧忌，他只有滿腔的恨和一身不要命的膽。這種人，最可怕。，拿起桌上那塊玉佩，在掌心里攥了攥，然后揣進了袖中。
這事不能瞞，也瞞不住。顧氏是他的夫人，也是顧家出來的女兒，于情于理，她都必須知道。
顧氏聽完他的轉(zhuǎn)述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坐在小花廳的玫瑰椅上，手里拿著一把團扇，扇面上的仕女圖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了。從始至終她沒有打斷蘇世安的話，只是在聽到沈家女子死在冬夜里時，握著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緊了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蘇世安說完了，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涼透的茶，等著她開口。
顧氏沉默了很長時間，才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復(fù)雜：“明遠當年……確實是個癡人?！?br>蘇世安皺了皺眉：“你這是什么話？”
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顧氏抬起眼來看著他，目光溫溫淡淡的，卻讓蘇世安莫名有些不自在，“當年的事，你當我身在顧家不知情么？明遠跪祠堂那三天，膝蓋都跪爛了，我隔著月亮門親眼看見的。后來他被關(guān)在別院，我去看過他一次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問我的第一句話卻是——她還好不好。”
她說到這里，唇角微微彎了一下，那笑意里卻帶著幾分苦澀：“我當時想，一個男人能為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地步，那女人便是死了也值了。只是沒想到，她真的死了?！?br>蘇世安重重地擱下茶盞：“你現(xiàn)在說這些有什么意思？過去的舊事，對錯已經(jīng)不重要了。眼下要緊的是，沈硯之這個人該怎么處置？”
顧氏收起團扇，重新恢復(fù)了素日端莊持重的模樣，聲音也平了下來：“他要什么？顧家的名分，還是別的東西？”
蘇世安頓了頓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不確定該不該把沈硯之暗示要插手婚事的事情告訴顧氏——那畢竟是她一手養(yǎng)大的婉寧?？稍挼阶爝呌盅柿嘶厝?，總覺得這件事說了反倒更難收場。
“他沒明說?！碧K世安含糊帶過，“但此人來勢不善，在江南已經(jīng)有不小的勢力。今**敢登門攤牌，說明他有恃無恐?！?br>顧氏沉默了片刻，緩緩站起身來：“我寫封信回娘家，把這事情告訴懷瑾。沈硯之說到底姓的是沈不是顧，可他的身世既然與顧家有關(guān)，顧家不能不知情。至于蘇家這邊——”她看了蘇世安一眼，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，“這個人，不能讓他再做大下去了?！?br>蘇世安點了點頭。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只要顧氏站在他這邊，蘇顧兩家聯(lián)手，他沈硯之就算插了翅膀也飛不出江南。
只是他沒想到，沈硯之的動作比他們所有人都快。
三日后，蘇州城中最繁華的觀前街上，一家名為“玉錦軒”的珠寶行在震天的爆竹聲中開了張。
鋪面極大，占了整整五間門面，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，筆鋒遒勁凌厲。門前擺了兩排花籃，紅綢從二樓一直垂到地面，氣派十足。更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鋪子里陳列的珠寶——金銀玉器、珍珠瑪瑙，件件精美絕倫，尤其是擺在中廳展柜里的一套赤金點翠頭面，工藝之精湛，便是蘇家旗下最好的珠寶鋪子見了也要自愧不如。
消息在蘇州城里炸開了鍋。珠寶生意向來是蘇顧兩家的禁地，兩家在這一行當上幾乎壟斷了江南八成以上的份額，剩下的兩成也都是依附兩家吃飯的小商戶?？蛇@玉錦軒一開，明擺著是沖著兩家來的。
蘇世安接到消息時正在用午膳，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，把滿桌的人嚇了一跳。他臉色鐵青，讓管家立刻去查這家玉錦軒的東家是誰。
答案很快回來了——硯園。沈硯之。
“他瘋了？”蘇世安氣得在書房里來回踱步，“他一個做茶葉布匹的，憑什么插手珠寶生意？貨源呢？匠人呢？他哪來的底氣！”
可事實證明，沈硯之不只有底氣，還做足了準備。
玉錦軒開業(yè)的當天，一條條消息接連不斷地傳到蘇府——沈硯之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批手藝極好的老匠人，做出來的首飾款式新穎、工藝精湛，價格卻比蘇顧兩家低了整整兩成。更要命的是，他居然從西南那邊打通了一條直供寶石的商路，翡翠、瑪瑙、碧璽直接越過兩家層層轉(zhuǎn)手的渠道，成本壓到了極致。
第三天，蘇家在城南開的兩家珠寶鋪子便有了反饋——原本訂了貨的客人退了單，轉(zhuǎn)頭去了玉錦軒。
第五天，顧家在城東的珠寶行也撐不住了，管事親自登門向顧懷瑾稟報，說這個月已經(jīng)走了四五單大生意，全被玉錦軒搶了去。
蘇世安終于坐不住了。
他連夜召集族中管事議事，書房的燈亮到了三更。所有人都在罵沈硯之不懂規(guī)矩，有人提議聯(lián)合各家商行一起壓價，把沈硯之擠垮；有人建議去找官府的人，尋個由頭查他封他；還有人干脆主張直接找?guī)讉€人給他點教訓。
蘇世安聽了一圈，卻始終沒有點頭。
他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更清楚沈硯之的底細。這個人是沖著他們來的，不是沖著生意，是沖著命來的。壓價、查辦、找麻煩——這些手段對付尋常商戶有用，對付一個已經(jīng)恨到了骨子里的人，只會讓他更瘋狂。
“先壓價?！碧K世安最終拍了板，“他降兩成，我們降三成。蘇顧兩家聯(lián)手，我看他能撐多久?！?br>管事們領(lǐng)命而去，蘇世安獨自坐在書房里，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，心里卻并不覺得自己贏了。他只是在接招，而沈硯之還沒有出完牌。
與此同時，顧府書房里的氣氛同樣不輕松。
顧懷瑾坐在書案后，面前攤著兩封信。一封是姑母顧氏遣人送來的，信上細述了沈硯之的身世來歷，字字句句都透著憂心。另一封是底下管事呈上來的急報，說沈硯之的玉錦軒一開，蘇州城中各家富戶爭相搶購，已經(jīng)連開了三日的流水席招待貴客，勢頭壓都壓不住。
顧懷瑾將兩封信并排放在一起，目光在信紙之間來回掃了兩遍，面上的神情卻始終淡淡的，看不出太多波瀾。
他身邊的管事顧平是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人，此刻垂手立在一邊，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。
“公子，蘇家那邊的意思是兩家聯(lián)手壓價，您看……”
“壓價？”顧懷瑾微微抬了抬眼，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，“蘇世安是不是老糊涂了?！?br>顧平一愣，不敢接話。
顧懷瑾站起身來，走到墻邊懸掛的一幅江南輿圖前，負手而立，目光從蘇州一路往南，越過嘉興、**，最后落在整個江南的地界上。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輿圖上像一片巨大的陰云。
“沈硯之能在三年之內(nèi)做到這個地步，靠的不是運氣?！彼_口了，聲音不疾不徐，“他從東三府的茶葉起家，是因為那一塊蘇顧兩家看不上。他又做了棉布，是因為蘇顧兩家覺得那是賤物。現(xiàn)在他做珠寶，直接撞進我們的地盤，是因為他已經(jīng)不在乎我們知不知道了?！?br>顧平聽得心頭一緊：“公子的意思是？”
“他不是在搶生意?！鳖檻谚D(zhuǎn)過身來，燭光在他冷峻的眉眼間跳躍，將那抹極淡的笑意映得格外清晰，“他是在宣戰(zhàn)。他要蘇顧兩家看著，看著他把我們的東西一樣一樣拿走，而我們拿他毫無辦法?！?br>你說這種人，該拿他怎么辦？
顧平沉默了，他從未見過自家公子用這種語氣談?wù)撊魏我粋€人。敬畏？談不上。忌憚？也不全是。倒更像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冷銳與審慎。
“那咱們還和蘇家聯(lián)手壓價嗎？”顧平試探著問。
顧懷瑾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回到書案前坐下，重新拿起那封姑母的來信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信上提到的那些舊事——顧明遠的幽禁、沈家女子的死、那塊刻著梅花的玉佩——像一塊塊拼圖，在他心里漸漸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輪廓。
“沈硯之。”他輕輕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尾音微微下沉，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里包裹的所有恨意與野心。
顧平等了半天，才聽見自家公子再次開口，聲音依然平靜，卻說了一句讓他心底發(fā)涼的話。
“壓價照做，蘇世安想怎么折騰就讓他去折騰。你另外派人，去查一查沈硯之這三年里所有打過的交道、所有用過的人、所有走過的路。我要知道他除了這條命之外，還剩下什么。”
顧平應(yīng)聲而去，走到門口又被叫住了。
“還有，”顧懷瑾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冷淡而平穩(wěn)，“留意他身邊的人，看看他有沒有什么……在乎的東西?！?br>顧平的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頭看了自家公子一眼。燭光里顧懷瑾的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，只是那雙一向寡淡的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在暗處微微發(fā)亮，像刀刃上折射出的寒芒。
“是?！鳖櫰降拖铝祟^，快步退出了書房。
而此刻的蘇州城中，玉錦軒的三樓雅間里，燭火通明。
沈硯之站在窗前，看著樓下夜市里穿梭如織的人流，面上沒有太多表情。身后的老仆正在整理今日的賬冊，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，聲音在安靜的雅間里格外清脆。
“今日進賬多少？”沈硯之沒有回頭。
老仆抬起頭，將賬冊翻到最后一頁，報了數(shù)。末了又補了一句：“蘇家那邊開始降價了，降了三成，顧家似乎也在跟?！?br>沈硯之聽了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三成?！彼似鹱郎系木票?，晃了晃，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“蘇顧兩家的利潤，常年維持在這個數(shù)。壓三成等于不賺錢，再加上流水和人工的開支，已經(jīng)開始虧。”
老仆放下賬冊，面帶憂色：“蘇家此番是虧本在和我們打，爺若不動，我們的生意遲早會被拖垮?！?br>沈硯之一口飲盡杯中酒，擱下酒杯。瓷底碰到桌面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“那就讓他們拖下去，”他說，語氣輕描淡寫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小事，“區(qū)區(qū)珠寶生意而已，我今日給得起，明日就拿得下?！?br>老仆沒有再說什么。他很清楚，三年前在江邊渡口遇見沈硯之時，這個小主人身上還只有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衣裳，以及一個壓了二十一年的秘密。如今，他站在蘇州城最繁華的街鋪之上，已經(jīng)沒有人能輕易踩碎他拼了命撐起的一切。
“走吧?！鄙虺幹D(zhuǎn)身走向門口。
老仆連忙跟上：“這么晚了，爺要去哪里？”
沈硯之腳步微頓，側(cè)過頭來，燭光在他半邊臉上明滅不定：“顧府?！彼戳斯创浇?，那抹弧度在暗影中看起來清絕而冷厲，“去看看那一帶的圍墻，高不高?！?br>他的身影沉入夜幕，消失在滿城煙火的盡頭。
第二日，蘇州城下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。
蘇府后宅，玲瓏閣里，蘇婉寧正在給老夫人捶腿，手下一輕一重，節(jié)奏均勻。老夫人半闔著眼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著話，問她的繡活做得如何了，又問前幾日送來的新茶好不好喝。
婉寧一一答了，聲音溫軟，笑容妥帖，看不出絲毫異樣。
可碧桃站在一旁，卻看得分明——自家姑**眼眶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灰，薄粉蓋不住，分明是沒睡好的痕跡。那一日顧懷瑾登門被夫人推掉后，姑娘什么都沒說，可碧桃知道她心里不好受。昨夜又聽見西院兩個婆子碎嘴，說是蘇家在外頭的生意好像遇到了麻煩，夫人和族長關(guān)在書房里說了很久的話，出來時臉色都不好看。
姑娘聽了一耳朵，面上淡淡的，可夜里翻來覆去到三更還沒睡著。
“老夫人，”婉寧的聲音將碧桃的思緒拉了回來，“我聽說三哥從外頭回來了，帶了好些東西，還給老夫人帶了一根野山參?！?br>老夫人睜開眼，笑著說那小子還算有良心，又問婉寧景川有沒有給她帶什么好東西。
婉寧笑了笑，正要回答，外頭忽然進來一個嬤嬤，腳步匆匆地走到老夫人身邊，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。
老夫人的臉色微微一變，隨即恢復(fù)了平靜，點點頭讓嬤嬤退下了。婉寧察言觀色，沒有多問，只是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。
“老夫人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她輕聲問。
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笑容和藹：“沒什么大事，外頭生意上的一些瑣碎，你不用擔心。婉寧啊，你這幾日好好在府里待著，少往外頭去，知道嗎？”
婉寧乖巧地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。
可她心里卻莫名地不安起來。那種不安沒有來由，卻沉甸甸地壓在心口，像是暴雨來臨前空氣中彌漫的那種潮濕而壓抑的氣息。
窗外雨聲漸密，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，將玲瓏閣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之中。
這場雨，怕是要下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