拼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早上那具上半身的側面特寫。葉長明站在投影儀旁邊，手里拿著遙控器，臉上的表情像一塊風化的石頭。。技術科的小陳坐在角落里敲筆記本，刑偵二隊的王隊長靠著窗臺抽煙，還有一個沈渺不認識的年輕**，筆直地坐在椅子上，筆記本攤開，像個剛入學的學生。，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，然后默契地移開視線。這是她習慣的待遇——既需要她，又不太知道該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。她是法醫(yī)，但沒有編制；她有專業(yè)能力，但沒有過去；她在這里工作了十八個月，但沒人真的了解她。，把林知給的文件袋放在腿上，沒有拿出來。"下半身在兩小時前送到，"葉長明按了遙控器，投影切換到新的照片，"發(fā)現(xiàn)地點是虹口一處建筑工地的垃圾堆，包裝方式和上半身一致——黑色垃圾袋，紙箱，都是常見品牌，查不到來源。"，皮膚已經(jīng)開始出現(xiàn)尸斑，切口依然整齊。沈渺盯著那道切口看了幾秒——和上半身的刀法一模一樣，甚至連施力的角度都幾乎相同。"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嗎？"王隊長問。"比對了，"小陳抬起頭，"上下半身是同一個人，但依然比對不到身份信息。指紋被腐蝕，面部被毀，牙科記錄查無此人。"他頓了頓，"和前兩具一樣，這個人在系統(tǒng)里不存在。"。。她想到林知說的那家診所，那個幫人"消失"的老板。如果一個人的身份可以被系統(tǒng)性地抹除，那么她的死亡，在某種意義上，是第二次消失。"沈醫(yī)生，"葉長明叫她，"下半身有什么新發(fā)現(xiàn)嗎？"。"我還沒檢查，但從照片看，有一個細節(jié)值得注意。"她站起來，走到投影前，用手指指著照片上右大腿外側的一處，"這里有一道疤痕，已經(jīng)完全愈合，是舊傷。疤痕形態(tài)提示手術切口，大約十到十五厘米，位置在股骨中段。""什么手術？""骨折內固定，或者腫瘤切除。需要調取醫(yī)療記錄才能確認，但這種長度和位置的切口，在三甲醫(yī)院應該有存檔。"。"我去查近十年上海所有醫(yī)院的相關手術記錄，按年齡和性別篩選。"
"還有一點，"沈渺繼續(xù)說，"切割的精準度太高了。兇手不僅有解剖知識，還有實操經(jīng)驗。這不是從書上學來的，是練出來的。"
房間里安靜了幾秒。
"你的意思是，"王隊長掐滅煙頭，"兇手可能是醫(yī)護人員？"
"或者法醫(yī)。"沈渺說完這句話，感覺到葉長明看了她一眼，很快，像是一道掃描。
她沒有回看。她知道這個結論意味著什么——如果兇手是法醫(yī)或醫(yī)生，那么嫌疑人范圍會擴大到她所在的圈子，包括她自己。
葉長明關掉投影儀。"小陳，醫(yī)療記錄優(yōu)先。王隊，你帶人去發(fā)現(xiàn)現(xiàn)場再走一遍，看看垃圾堆附近有沒有監(jiān)控盲區(qū)。"他頓了頓，"散會。"
其他人陸續(xù)起身離開。沈渺也站起來，但葉長明叫住了她。
"等一下。"
她停下，轉過身。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。
葉長明走到她面前，視線落在她腿上的文件袋上，停留了一秒，然后移到她臉上。
"周醫(yī)生那邊怎么樣？"
"還好。"
"還好是什么意思？"
沈渺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在想該怎么描述今天下午那次練習——那扇門，那條走廊，那些涌出來的水聲。但她不確定葉長明想聽的是這個。
"閃回的頻率在增加，"她最終說，"但我還能控制。"
葉長明點點頭，但表情沒有放松。"你知道這個案子壓力很大。媒體已經(jīng)開始炒作了，說是連環(huán)**，說警方無能。"他頓了頓，"如果你覺得吃不消，可以暫時退出。"
"我沒事。"
"我不是在問你有沒有事，"他的聲音低了一些，"我是在問，如果這個案子讓你想起一些……你不想想起的東西，你會告訴我嗎？"
沈渺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她讀不懂的東西，是擔憂，是試探，還是某種更深的警惕。
"會，"她說，"如果有需要。"
這個回答顯然不能讓他滿意，但他沒有繼續(xù)追問。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，然后退開半步。
"那你先回去吧。明天早上九點，繼續(xù)檢驗下半身。"
沈渺點點頭，轉身離開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聽見身后傳來葉長明的聲音：
"渺。"
她回頭。
"有些事，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知道。"他說，"包括你自己。"
沈渺沒有回應。她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* * *
楊浦那棟老樓在一條快要拆完的街區(qū)盡頭。周圍的建筑已經(jīng)被夷為平地，只剩下這一棟，像一顆被遺忘的壞牙，孤零零地立在廢墟里。
晚上七點，天已經(jīng)完全黑了。沈渺站在樓下，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窗戶，像一排空洞的眼睛。
林知已經(jīng)在了。她靠著一輛共享單車，手里拿著手電筒，看見沈渺就揚起手。
"我以為你不會來，"她說，聲音里有點抑制不住的興奮，"**都這么守時嗎？"
"我不是**。"
"哦對，法醫(yī)。"林知笑了笑，"更好，你應該不怕**。"
沈渺沒有接這個話茬。她看著樓前的鐵門，鎖已經(jīng)銹死了，但旁邊有一個被撬開的缺口，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。
"你確定那個診所老板最后一次出現(xiàn)是在這里？"
"確定。兩年前，有人在這棟樓六樓看見過他，當時他在搬東西。"林知打開手電筒，"然后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。"
她們從缺口擠進去。樓道里一片漆黑，空氣里有一股發(fā)霉的味道，混合著老鼠屎和腐爛木頭的氣味。手電筒的光在墻上劃過，照出剝落的墻皮和爬滿青苔的樓梯。
她們開始往上走。
每上一層，沈渺就感覺到某種熟悉感在增強。不是記憶，而是一種身體層面的識別——腳下樓梯的寬度，扶手的高度，空氣里濕氣的濃度。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上左手腕的疤痕。
三樓的時候，林知停了下來。
"你聽到了嗎？"
沈渺豎起耳朵。起初什么都沒有，只有她們自己的呼吸聲。然后，她聽到了——
水聲。
很輕，很遠，像是從樓上傳下來的。不是滴答的漏水聲，而是流動的聲音，持續(xù)的，有回聲的。
"是水管破了嗎？"林知問。
沈渺沒有回答。她繼續(xù)往上走，腳步比之前快了一點。林知在后面跟著，手電筒的光在她們周圍跳動。
四樓。五樓。
水聲越來越清晰。
六樓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，半開著。水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。
沈渺走到門前，用手電筒照進去。
那是一個空房間，墻壁被水浸泡得發(fā)黑，地上積了一層淺淺的水。水從墻角的一根破裂水**涌出來，流到地上，又從地板的縫隙漏到下一層，形成一個永不停歇的循環(huán)。
但房間里不只有水。
墻上有東西。
沈渺把手電筒移過去，光束停在墻面上。那里有用粗黑記號筆寫的字，密密麻麻，像是某種記錄，或者清單。她走近幾步，看清了內容：
張雅 — 34歲 — 已完成
李梅 — 29歲 — 已完成
陳婷 — 41歲 — 已完成
王芳 — 37歲 — 進行中
？？？— 34歲 — 待定
五個名字。前三個后面寫著"已完成"。**個是"進行中"。第五個沒有名字，只有三個問號。
沈渺的手電筒停在最后一行。
34歲。待定。
她今年三十四歲。
"這是什么？"林知走到她身邊，看著墻上的字，"某種……名單？"
沈渺沒有回答。她的視線移到墻角，那里還有一些東西——幾個空注射器，一個生銹的金屬托盤,還有一條斷裂的金屬鏈子。
金屬鏈子。
她蹲下來，用手電筒照著那條鏈子。鏈子的一端固定在墻上的一個環(huán)扣里，另一端是一個開口的手環(huán)，內側有磨損痕跡，像是被長時間掙扎過。
冷的，緊的，有重量。
金屬貼著皮膚，留下一圈勒痕。
水聲在耳邊轟鳴，像要把整個世界淹沒——
她的手指觸碰到手環(huán)的邊緣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不是閃回，不是碎片，而是一整段畫面——
她坐在這個房間的角落，手腕被金屬手環(huán)固定在墻上。水從破裂的管道里涌出來，淹過她的腳踝，冰冷刺骨。
有人站在門口，背對著光，她看不清臉。
那個人說："你是最后一個。做完你，我就收手。"
她想說話，但喉嚨里發(fā)不出聲音。她看著那個人走近，手里拿著一支注射器——
"沈渺？"
林知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。她睜開眼睛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蹲在地上，手電筒掉在地上，光束斜著照在墻角。
"你還好嗎？你臉色很差。"
沈渺站起來，腿有點發(fā)軟。她撿起手電筒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"我沒事。"
"你確定？你剛才——"
"我說我沒事。"
林知沒有再問。她看了沈渺一會兒，然后轉向墻上的名單。"這些名字……你覺得是受害者嗎？"
"可能是。"沈渺的聲音很輕，"前三個已完成，可能對應前三具**。**個進行中，就是今天發(fā)現(xiàn)的這具。"
"那第五個呢？"林知指著最后一行，"待定是什么意思？"
沈渺沒有回答。她在想那句話——你是最后一個。做完你，我就收手。
如果那不是妄想，如果那真的是她的記憶，那么她應該已經(jīng)死了。
但她還活著。
所以要么那是假的，要么……
"我們得報警，"林知說，"這里是犯罪現(xiàn)場，那些名字可能——"
"不。"沈渺打斷她。
"什么？"
"不能報警。至少現(xiàn)在不行。"沈渺轉過身，看著林知，"如果這個房間和案子有關，兇手可能還在監(jiān)控這里。一旦警方介入，他會知道有人來過。"
"那我們怎么辦？"
沈渺看著墻上的名單，看著那條斷裂的金屬鏈子。她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，是葉長明發(fā)來的消息：
醫(yī)療記錄查到了。
右腿股骨手術，十三年前，仁濟醫(yī)院。
患者姓名：王芳。
失蹤報案時間：三個月前。
王芳。
墻上的**個名字。
沈渺把手機收起來，看著林知。
"拍照。"她說，"把這里的每一個細節(jié)都拍下來，包括名單、注射器、鏈子。然后我們離開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我去查這些名字。"沈渺頓了頓，"悄悄查。"
林知盯著她看了幾秒，然后掏出手機開始拍照。閃光燈在黑暗的房間里一閃一閃，把那些字、那些物品，一樣一樣地固定下來。
沈渺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條金屬鏈子。
她的手腕還能感覺到那種重量，那種冰冷的觸感，就像它從未離開過。
她想到周憶說的話——如果有一天，你想停止尋找答案，那也是可以的。
但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晚了。
門已經(jīng)推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