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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書名:喚獸聲起時  |  作者:征路不言遠  |  更新:2026-05-07
打牙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**坳的日子慢了下來。稻田剃得干干凈凈,曬場上只剩秕谷和草屑,麻雀成群結隊落下來翻找漏網(wǎng)的谷粒?!缟霞t薯稀飯,中午紅薯干飯,晚上紅薯煮青菜。偶爾蒸一碗**,切成透光的薄片,大夯筷子伸過去,娘就撥開了:“給你爹留幾片,你爹要下力氣?!?,從舌頭根底下往上冒的饞,壓都壓不住。小滿也饞,水生在旁邊削柳哨,忽然冒出一句:“我昨晚夢見吃***了。”三個人同時咽了口口水。:“明天去燒窯?!薄T谑胀甑奶锢锿趥€坑,用土坷垃壘成空心小塔,底下燒火,把土塊燒得滾燙發(fā)紅,扔進紅薯土豆,推倒塔蓋上土悶。半個時辰后刨開,紅薯悶得流蜜,土豆悶得開花,香味能飄過三塊田?!叭ノ掖蟛夷菈K田,他家紅薯收得糙?!毙M說。:“帶上我姐給的辣椒面?!比皇织B在一起,像三只餓極了的小獸。,晨露掛滿田埂,他們就出發(fā)了。“開挖!”小滿一鋤頭下去,翻開的泥土里露出一截紅皮。大夯蹲下去扒開土,一個巴掌長的紅薯滾出來?!斑@個好,紅心的!”小瑩用衣角擦土。,眼睛盯著地面,哪里的土被拱裂了,哪里就有貨。,指尖觸到一個硬實的東西:“這有個大的。”,紅薯堆成小山,紅皮黃皮白皮,在晨光里冒著潮氣,像剛從被窩里被拽出來的孩子。
壘窯是個技術活。小滿蹲在地上挑土塊——半干半濕、帶著草根的土坷垃最好,燒起來不容易裂。他把土塊掰成拳頭大小,圍著坑口一塊一塊往上壘,底下一層最大,往上逐漸收口,像燕子壘窩。
壘到最頂上只剩一個拳頭大的口子,整座土塔歪歪扭扭立在地上,像一尊小佛塔。水生已經(jīng)在坑底架好了柴,干稻稈作引火,細樹枝搭骨架。
小瑩蹲在旁邊,把柴火一根一根遞給水生,遞一根喊一聲“給”,像在完成極其重要的任務。
小滿劃亮火柴,稻稈先著了,火苗**細樹枝噼啪響,整座土塔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小獸嘴里噴著火。
大夯蹲在窯前,耳朵里全是聲音——田埂那邊兩只蚱蜢在吵架,稻田深處一窩田鼠在分糧食,頭頂飛過一只烏鴉說南邊的柿子該熟了?;鹪跓?,紅薯的甜香從土塔里滲出來,他忽然覺得耳朵里太滿了。
土塊燒到發(fā)紅,小滿操起鋤頭把土塔頂上的幾塊土敲下去,滾燙的土塊落進坑底濺起火星,然后他把整座塔推倒,燒紅的土坷垃轟隆一聲塌下去,把紅薯嚴嚴實實埋在底下。
蓋上一層干土封住熱氣?!暗劝雮€時辰。”小滿把鋤頭往地上一插,像個剛指揮完一場戰(zhàn)役的將軍。
小瑩坐不住了,每隔一會兒就問好了沒,問到最后一遍時小滿跳起來:“好了好了!”開窯是最**。刨開干土,第一個紅薯露出來了——皮悶成深褐色,微微裂開,露出里面金紅色的薯肉,熱氣裹著濃得化不開的甜涌出來。
三個人一個小丫頭圍著土坑吃得滿臉滿手都是紅薯泥,沒有人說話,只有吸溜吸溜的吹氣聲和牙齒碰到燙紅薯的嘶嘶聲。
吃了好一陣,小滿忽然停下來,手里舉著半個紅薯看著遠處的山:“要是有點肉就好了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,三個人同時停止咀嚼。
水生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田里有田雞。”
“抓去!”小滿把紅薯往嘴里一塞站起來。大夯沒動。

稻田西邊一片低洼地,秋收后蓄了水,成了田雞的天下。
小滿和水生脫了鞋卷起褲腿踩進去,水沒過腳踝冰涼。小滿一把扣住一只田雞扔到岸上,水生也抓住一只,兩個人在水里撲騰,泥水濺得到處都是。
田埂上已經(jīng)扔了四五只,后腿被草莖串在一起還在蹬。
大夯站在田埂上沒有下去。他聽見了——不是田雞叫,是田雞在說話,不是從耳朵進去的,是直接落進腦子里的,像一把針撒在玻璃上。
“放開——放開——”
“疼——腿疼——”
“跑——快跑——”
被串在草莖上的田雞每蹬一下,那個聲音就尖一分。不是憤怒,是恐懼。
大夯受不了了。他不想聽,一個字都不想聽了。
他拼命想關,手指碰到耳垂后面一個位置——那地方微微發(fā)燙,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輕輕地跳。他按了一下。世界安靜了。
不是慢慢安靜的,是啪的一下,像拉滅了電燈。田雞的恐懼、小滿和水生的笑罵、遠處樹上的鳥叫、草叢里的蟲鳴——全部消失了。
他試著又按了一下,聲音回來了。再按一下,關了。再按一下,開了。像眨眼睛一樣,想不聽就不聽,想聽就能聽。
大夯蹲在田埂上,嘴角彎了一下——他又多了一個秘密,一個比聽懂獸語更讓他安心的秘密,開關在他自己手里。
小滿和水生把田雞串提上岸時,大夯走過去:“放了。”
小滿以為聽錯了:“你瘋了?好不容易抓的——”
“田雞是吃蟲的,把它們抓光了明年田里蟲多,稻子就不好了?!贝蠛徽f這話時自己都驚訝怎么能編得這么順溜。
水生看著手里的田雞串,又看看大夯:“那肉怎么辦?”
大夯把目光轉向后山:“山上有沒有那種不用抓的?”
“啥叫不用抓的?”
“就是已經(jīng)老了的,快走不動的?!?br>那天傍晚大夯一個人上了后山。他走得很慢,耳朵開著。
走到一棵老松樹底下,草叢里蹲著一只野兔,灰褐色的毛,后腿蜷著,眼睛半閉,呼吸很慢很慢,慢到每一次吸氣都像要停下來。
大夯蹲下來,野兔的眼睛睜開了一點看著他,沒有跑。
一個聲音落進他腦子里,很輕,像一片枯葉從樹上飄下來:“走不動了?!?br>那天晚上大夯拎著野兔下了山,告訴娘是和小伙伴在山路上撿的,可能是老死的。
娘沒多問,剝了皮燉了一鍋。兔肉很老,燉了兩個時辰才爛,但湯很鮮,肉撕成絲拌在紅薯飯里,每一粒米都裹著肉香。兩條后腿娘讓送給了小滿和水生。
大夯低頭吃著兔肉。肉很香,但他嚼得很慢。
他想起老松樹底下那只野兔最后閉上的眼睛,想起它說“走不動了”時那個聲音——不是疼,不是怕,是一種很輕很輕的、像放下什么東西似的聲音。他把嘴里的兔肉咽下去,然后伸出手,把左耳后面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。世界安靜了。
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聲音,小瑩吧唧嘴的聲音,爹碗筷碰撞的聲音,娘舀湯的聲音。沒有別的了。
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兔肉湯喝完,湯順著喉嚨滑下去,整個肚子都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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