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局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溫承翰便開始了翰林院修撰的日子。，辰時退朝入翰林院，修史、擬詔、編校典籍，日復(fù)一日，規(guī)矩而忙碌。他做事認(rèn)真，又不張揚，幾日下來，翰林院上下對他的印象都不錯——三元及第的狀元郎，卻沒有半點驕矜之氣，待人接物周到有禮，連掌院陳恪那樣挑剔的人，都沒挑出他什么毛病。，也沒給過什么好臉色就是了。。他知道陳恪就是那個脾氣，對誰都一樣，反倒覺得踏實。，比他想象的要復(fù)雜得多。，做官就是辦好差事、上對得起天子、下對得起黎民?？烧嬲镜匠蒙喜虐l(fā)現(xiàn)，這里頭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，幾乎無處不在。、戶部的錢糧、刑部的大案，哪一件都繞不過左相的意思。朝會上，宋硯說話的時候，****都安靜聽著，連幾個老資格的尚書都不輕易插嘴?；噬献邶堃紊?，面色如常，看不出喜怒，但溫承翰幾次留心觀察，都注意到皇上聽宋硯奏事時，手指會無意識地叩兩下龍椅的扶手。，鎮(zhèn)上一個老舉人曾教過他——看人不要看他說了什么，要看他沒說什么；不要看他臉上什么表情，要看他手上什么動作。那些不經(jīng)意的小動作，往往比言語更誠實。，是有所猜忌的。，他并沒有覺得意外。任何一位皇帝，面對一個門生故吏遍布朝野、權(quán)勢幾乎能與自己分庭抗禮的臣子，都不可能毫無芥蒂。，皇上對宋硯依然信任。至少目前是?！噬闲枰笙噢k事，左相的才能和手腕確實無人能替；但皇上又不希望左相的權(quán)力大到無法控制。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，而朝堂上所有人都在這個平衡中小心翼翼地尋找自己的位置。，在這盤大棋里，連顆像樣的棋子都算不上。。
不過他偶爾也會想——如果皇上想遏制左相的勢力，會怎么做？
最簡單的辦法，就是在左相身邊安插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。或者，扶持一個與左相沒有瓜葛、卻又不得不依附皇權(quán)的新人。
比如，三元及第、出身寒門、在朝中毫無根基的——狀元郎。
溫承翰想到這里，心臟跳動得愈發(fā)快了。
不是沒有這個可能。
但隨即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。他才剛?cè)胧?，連皇上長什么樣都只是在朝會上遠(yuǎn)遠(yuǎn)看過幾眼，哪里就到這一步了？除非他展現(xiàn)出足夠的價值，否則皇上憑什么注意到他？
溫承翰搖了搖頭，把這些雜念甩出去，繼續(xù)埋頭抄寫手邊的奏折副本。
“想什么呢？眉頭皺得能夾死**?！?br>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，溫承翰抬頭，就見周瑾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桌案前，手里端著一盞茶，正歪著頭看他。
周瑾也入了翰林院，不過他是探花，授的是編修，正七品，比溫承翰低了一級。兩人的桌案恰好面對面，抬頭不見低頭見，幾日下來倒是比在貢院**時還熟絡(luò)了幾分。
“沒什么，在想一樁案子的來龍去脈。”溫承翰隨口敷衍了一句。
周瑾“哦”了一聲，在他對面坐下，端起茶盞吹了吹，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往溫承翰臉上瞟。
“溫兄，”周瑾壓低了聲音，語氣里帶著一種微妙的試探，“你可知道，這幾日朝中有人在打聽你？”
溫承翰執(zhí)筆的手微微一頓，抬起頭來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多了去了?！敝荑种割^數(shù)，“禮部的王郎中、戶部的趙員外、大理寺的趙少卿……哦，還有兵部武選司的劉主事，一個管武官選調(diào)的，不知道為什么要打聽你這個文官。”
溫承翰皺了皺眉：“打聽我什么？”
“還能打聽什么？”周瑾放下茶盞，雙手交疊擱在桌上，似笑非笑，“家住哪里、父母何人、可有婚配、在京城有沒有置辦宅子——哦，最后一問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有了答案，城南崇文坊的官舍嘛，誰不知道。”
溫承翰沉默了一瞬。
他在翰林院不過幾日，行事已經(jīng)盡量低調(diào)，沒想到還是被人盯上了。一個從六品的小官，有什么好打聽的？
除非，打聽他的那些人，背后有人指使。
而能在朝中調(diào)動這么多不同衙門的人……
溫承翰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溫兄，”周瑾忽然湊近了一些，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“你老實告訴我，你跟左相府那位小公子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溫承翰抬眼看他：“什么怎么回事？”
“別裝了?！敝荑獓K了一聲，“游街那日的事滿京城都傳遍了，你以為進了翰林院就能躲過去？我跟你說，這事兒現(xiàn)在就是個懸案——你說你拒絕了，可左相大人轉(zhuǎn)頭就在恩榮宴上親自給你指點了吏部侍郎和翰林院掌院，這事兒可瞞不住人。你說你沒那個意思，可左相大人擺明了把你當(dāng)自己人看，你讓外人怎么想？”
溫承翰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竟無法反駁。
周瑾說的沒錯。宋硯在恩榮宴上的那番提點，在外人看來就是明晃晃的宣示。宣示這個三元及第的狀元郎，是他左相府的人。
他當(dāng)時還以為宋硯只是惜才，順手提點兩句。如今想來，自己還是太天真了。
左相那樣的人，每一步都是棋，哪有順手一說？
溫承翰放下筆，靠回椅背，閉了閉眼。
“周兄，你說我該怎么辦？”
周瑾看著他，難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，認(rèn)認(rèn)真真地說：“溫兄，我是真覺得，這事兒你躲不掉?！?br>溫承翰睜開眼，看向他。
“左相是什么人？他看中的東西，從來沒有放手的道理?！敝荑穆曇艉茌p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更何況，那位小公子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燈。你想想，他若是那種被家里慣壞了、只是圖一時新鮮的小少爺，那倒好辦，晾他幾天就過去了?？伤皇恰?
周瑾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“他跟**可是一類人！”
溫承翰深吸一口氣，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周瑾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身來，端起那盞已經(jīng)涼透了的茶，往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，語氣恢復(fù)了那種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恼{(diào)子：“溫兄，我勸你一句——既然躲不掉，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接。左相府的乘龍快婿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。”
說完，他一掀簾子，走了出去。
溫承翰一個人坐在桌案前，面前的奏折抄了一半，墨跡早就干了。他盯著那些字發(fā)了很久的呆，最后把筆擱回筆架上，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翰林院的天井，幾株翠竹在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。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朝臣們走動的聲音，靴子踩在石板路上，篤篤篤的。
他想，他或許應(yīng)該爭一爭。
在皇帝面前爭個眼熟，甚至是信任。
*
這日朝會，溫承翰本不該開口。
翰林院修撰，從六品，在朝堂班次里排得靠后，前頭是各部的侍郎、郎中，再前頭是尚書、都御史，最前面才是左右丞相。他站在人群里，隔著數(shù)十顆烏紗帽看御座上的皇帝，只能勉強看清一截明**的袍角。
議的是西南邊陲的鹽鐵之弊。
戶部先開的口，說私鹽泛濫，官鹽滯銷，西南三路的鹽稅比去年少了四成。工部接著訴苦，說西南山路崎嶇，官道年久失修，運鹽的牛車常常翻在山溝里，損耗太大，成本太高，官鹽賣不過私鹽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。
戶部說工部修路不力，工部說戶部撥款不足，兩部的侍郎你來我往，吵了小半個時辰?；实圩邶堃紊?，面色如常，看不出喜怒。可溫承翰隔著老遠(yuǎn)，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叩了兩下——又叩了兩下。頻率比往?？炝瞬簧?。
這是不耐煩了。
終于，皇帝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滿朝食君之祿，”皇帝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，不緊不慢地說，“竟無人能為朕分憂？”
這話落在每個人耳朵里，都像是一記悶錘。
朝堂上鴉雀無聲。戶部侍郎低下了頭，工部侍郎縮了縮脖子，連幾位老尚書都眼觀鼻鼻觀心，沒人敢接話。
溫承翰站在班次里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開口。一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，在朝會上越次上奏，往小了說是冒失，往大了說是僭越?？伤粗实凼种高捣鍪值念l率越來越快，看著****噤若寒蟬的模樣，心里那股壓了許久的沖動忽然就壓不住了。
他執(zhí)笏出列，躬身行禮。
“臣有奏?！?br>聲音不大，卻在寂靜的朝堂上格外清晰。
無數(shù)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有驚訝的，有好奇的，有幸災(zāi)樂禍的，還有一道來自左相沉穩(wěn)而意味深長的注視。溫承翰沒有抬頭去看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將打了不知多少遍腹稿的話一字一句說了出來。
他說的不多，卻條條在要害上。
“西南鹽鐵之弊，根本不在鹽鐵本身，而在運輸。西南多山路，官道失修，私商繞過關(guān)隘，以人力畜力走小路販運，成本雖高，卻比官鹽更快抵達市集。要根治私鹽，先修路。而修路的錢不必從國庫出——可將沿途廢棄的驛站改作貨棧，招商承包，以貨棧之利養(yǎng)路。三年為期，路成之后，鹽鐵官營自然穩(wěn)固。”
他說完最后一個字，朝堂上靜了一瞬。
然后，皇帝笑了一下。
寂靜的大殿里，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“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狀元？”皇帝微微側(cè)頭，像是在回想什么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回陛下，臣溫承翰?！?br>“溫承翰，”皇帝重復(fù)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“好！如此人才，天下之幸啊！”
這句話落在朝堂上，比許多封賞都重。
溫承翰叩首謝恩，退回班次時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垂下眼，不去看左相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