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話婚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心底腹誹：這人怎么這么膽??？不過看在他皮相尚可、才華橫溢的份上，就算膽小，父親也可以幫襯著他——這點缺點就不計較了。“你很怕我？”他道，語氣里帶著三分戲謔。。其實他并不怕他，只是覺得少招惹便少許多事?！X得他麻煩。，他只好溫潤一笑，拱手道：“怎么會？只是夜已深了，貿(mào)然上前恐有不妥?！?，倒是對他更生了幾分好感。這人說話做事都這般周全有禮，不愧是三元及第的狀元郎。他彎了彎嘴角，聲音輕快：“不打緊，我——”，車內(nèi)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，不高不低，帶著沉穩(wěn)?！皽罔?，莫要胡鬧。”。，轉(zhuǎn)頭朝車里埋怨了一句：“我怎的胡鬧了？”，他還是乖乖松了手，縮回了車里，只是那雙眼睛仍透過簾子的縫隙，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頭的人。，主動朝車行了一禮，脊背挺直，不卑不亢：“左相大人?！保S即傳來宋硯一聲可有可無的“嗯”。緊接著，他道：“溫瑜這孩子被我們寵壞了，承翰可不要跟他計較。”，透著一種微妙的親近。，面上卻不顯，連忙道：“怎會?！?br>宋硯好像笑了一聲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然后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：“我們宋家也不是計較臉面的人，備禮之事，仲宣不必過于緊張?！?br>溫承翰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，宋硯又道：“我可以這么叫你吧？”
仲宣——是他的字。
溫承翰心里咯噔一下。
這話說得太過直白了：一是點明備禮不會為難他，二是暗示宋硯已經(jīng)認下了他這個人。總而言之，言而總之，他溫承翰在宋硯眼里，似乎已經(jīng)是宋府的準兒婿了。
溫承翰深吸一口氣，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么。
再不開口，就真的來不及了。
“左相大人，”他抬起頭來，目光坦蕩地與車簾后那道若隱若現(xiàn)的視線對上，聲音平穩(wěn)，一字一句，“仲宣暫無成家之意。”
此話一出，夜風似乎都冷了幾分。
街邊那盞昏黃的燈籠晃了晃，光影在溫承翰臉上明滅不定。他站在那里，身姿如松。
車內(nèi)一片寂靜。
宋予安在車里瞪大了眼睛，覺得荒謬極了。
他扭頭看了父親一眼，滿臉的難以置信——這人說什么？暫無成家之意？他宋予安看上的人，居然敢說這種話？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宋硯卻先一步伸手，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腦袋，示意他冷靜。
宋予安氣鼓鼓地哼了一聲，扭過頭去，沒再開口?？赡请p眼睛里的光分明暗了幾分，像是被人澆了一勺冷水，卻又倔強地不肯熄滅。
宋硯的聲音從車內(nèi)傳來，依舊不緊不慢，聽不出喜怒：“仲宣這是何意？”
溫承翰知道自己這一句話說得莽撞了，可話已出口，覆水難收。他定了定神，索性將心里的話一一道來。
“左相大人容稟，”他拱手，語氣誠懇，“仲宣出身嶺南寒門，家中父母年邁，為供我讀書科舉，二老起早貪黑、省吃儉用多年。如今仲宣僥幸得中狀元，尚未授官，寸功未立，怎敢先論家事？仲宣心中所愿，不過是早日站穩(wěn)腳跟，將父母接來京城奉養(yǎng)，以報養(yǎng)育之恩。至于成家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幾分，卻愈發(fā)堅定：“實非仲宣此時所想?！?br>這一番話說得動之以情、曉之以理，家國大義在前，父母親情在后，任誰聽了都覺得合情合理、無可指摘。
可話音才落，車簾“唰”地一聲被人從里面猛地拉開了。
宋予安探出半個身子來，一張精致的小臉上寫滿了氣惱，腮幫子微微鼓著，那雙貓兒一樣的眼睛瞪得圓圓的，直直地盯著溫承翰。
“這與你娶我有何沖突？”
他的聲音清脆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理直氣壯。
溫承翰一怔。
宋予安卻已經(jīng)打開了話**，語速飛快，條理分明：“你說你要奉養(yǎng)父母——你娶了我，難道就不能奉養(yǎng)父母了？我宋家的宅子比你的客棧大十倍不止，你把你爹娘接來，住得還寬敞些。”
“你說你尚未授官——我父親就是左相，你做了宋家的兒婿，在朝中難道還會有人為難你？你不該謝我才對嗎？”
“你說你暫無成家之意——那是你沒遇到我。如今遇到了，就有了?！?
他說完這三條，微微喘了口氣，下巴微微揚起，一副“我看你還有什么話說”的神情。
溫承翰站在原地，被這通理直氣壯的搶白噎得一時不知如何應答。
他張了張嘴，話到嘴邊又覺得哪里不對。宋予安說的每一條，單拎出來似乎都有道理，可合在一起，怎么聽怎么透著一種……蠻不講理。
偏偏他還不好反駁。
因為宋予安說的，從某個角度看，確實都是事實。
夜風拂過，吹動車簾上的銀線流蘇，發(fā)出細碎的輕響。溫承翰看著車簾后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覺得有些頭疼。
這個人，比他想得要難纏得多。
溫承翰噎了一下，然后看向宋予安，“宋公子，我們并沒有感情基礎。我只想……娶我喜歡的人?！?br>宋予安不吃他這套，反問道：“那你已經(jīng)有喜歡的人了？”
這話又給溫承翰問住了
他沒想到宋予安會這么問。喜歡的人？他寒窗苦讀十余載，心里裝的是圣賢書、是功名、是爹**期盼，哪有什么喜歡的人？
這一遲疑，便給了宋予安可乘之機。
“好了，”宋予安揚起下巴，眼角眉梢都是得意，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，“你現(xiàn)在有喜歡的人了，那就是我！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，理直氣壯，仿佛這是什么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情。
溫承翰站在原地，他盯著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，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荒謬！
可笑！
好一張利嘴！
他差點被氣笑了。
這個人怎么能把“強人所難”四個字演繹得如此坦蕩？
車內(nèi)，宋硯伸手將自家兒子摁回了座位上，動作不輕不重，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熟稔。宋予安“哎呦”了一聲，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但到底沒再探出頭來。
宋硯的聲音從簾后傳來，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(wěn)：“今晚就先到這里吧。仲宣也不用過于著急，仔細考慮考慮?！?br>溫承翰聽出了這話里的分寸。宋硯把球又輕輕拋了回來，既沒有逼他表態(tài)，也沒有給他推拒的余地。
“是，左相大人?！睖爻泻补硇卸Y，語氣恭敬。
車簾落下，馬車緩緩啟動。銀質(zhì)流蘇在夜色中輕輕搖晃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那兩匹白馬邁開步子，蹄鐵叩在青石板路上，清脆而有節(jié)奏。
溫承翰站在街邊，目送那輛馬車漸漸遠去，直到拐過街角，徹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憋悶全數(shù)吐出來。
夜風涼颼颼地灌進領口，他攏了攏衣襟，轉(zhuǎn)身往客棧的方向走去。
腦子里亂得很。
宋予安那些話還在耳邊轉(zhuǎn)——
“你娶了我，難道就不能奉養(yǎng)父母了？”
邏輯上挑不出大錯，可感情上總覺得哪里不對?；橐龃笫?，怎么能像買菜一樣，看中了就裝進籃子里？
溫承翰搖了搖頭，加快了腳步。
罷了，先不想了。
*
接下來幾日，溫承翰難得清閑。
授官的文書還沒下來，他不用上朝，也不用應酬，每日除了讀書寫字，就是在客棧附近走走。偶爾有幾個同科的進士來拜訪，他客氣地招待，說些場面話，等人走了又恢復清凈。
他本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(xù)一陣子，沒想到**天一早，吏部的文書就送來了。
“翰林院修撰，從六品?！?br>溫承翰接過文書，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翰林院修撰，這是狀元的慣例職位，品級雖不高，卻是清貴之選，專掌修國史、記事、起草制誥，是天子近臣的起點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有俸祿了。
隨文書一同送來的還有官服、魚袋、出入宮禁的牙牌，以及一張官舍的房契。
溫承翰將那張房契看了又看，嘴角終于彎起一個真切的弧度。
城南崇文坊，獨門獨院，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，雖不算大，但對于一個單身漢來說綽綽有余。最重要的是，不用再住客棧了。
當天下午，溫承翰便收拾了行李搬進了官舍。
說是行李，其實不過是一個舊藤箱，幾件換洗衣裳、幾本書、一方硯臺、幾支筆，外加一個粗布包袱里包著的那罐母親托人捎來的腌菜。他站在院子里，將藤箱放在廂房，又里里外外走了一圈，把每間屋子都看了一遍。
院子不大，墻角長著一棵老槐樹，枝葉繁茂，遮出一片濃蔭。地面是青磚鋪的，有些地方長了青苔，看著有些年頭了。正房的窗欞上糊著新的窗紙，推開窗能看見巷子里來來往往的行人。
比起客棧那間逼仄的房間，這里已經(jīng)是天堂了。
溫承翰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，深吸一口氣，聞到了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忽然覺得心里輕快了一些。
有了官舍，就不用再為住處發(fā)愁了。有了俸祿，就能攢錢把爹娘接來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