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陳海生配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你陳海生配嗎？”，指甲蓋差點劃到皮。她嗓門亮得半個灘涂都能聽見，遠處幾個趕海的婦女已經(jīng)直起腰往這邊看了。，不是慫，是怕真被指甲蓋劃出血來——傳出去不好聽?！澳阌惺裁茨樥驹谖议|女面前？”林秀英的嘴像是裝了彈匣，突突突就開了火，“十五歲偷老劉家的雞，十六歲**摸村部的花生，十七歲把頭發(fā)染得跟雞冠子似的在村口晃！全村誰不知道你陳海生是什么貨色？”。“去城里混了三年！混出什么名堂了？一分錢沒寄回來，你爹活著的時候你管過嗎？你爹死了你才知道回來！回來干啥？分那條爛船？”。。他就站在那兒，手垂在身側(cè)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臉上沒有嬉皮笑臉的表情，也沒有被踩到尾巴的惱怒。。。，張大嘴叼著根海草桿子，還有兩個小媳婦手里拎著半桶海螺，一個個伸長脖子看熱鬧?！皢?，這不是陳家老三嗎？又惹上事了？林姐罵他呢，活該，當年那德行……”。，手里還攥著一根濕漉漉的海帶。她沒轉(zhuǎn)身，但手上的動作早就停了。
林秀英罵到口干舌燥，喘了口氣，瞪著陳海生：“你倒是說話啊！啞巴了？”
陳海生這才開口。
他沒抬高聲音，語速也不快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像是從胸腔底下掏出來的。
“嬸子，您罵得對?！?br>林秀英一愣。
圍觀的人也愣了。
按照所有人的預想，陳海生這個油嘴滑舌的小混子，要么嬉皮笑臉地糊弄過去，要么陰陽怪氣地嗆兩句。這是他的套路，從小到大都這樣。
“以前的我確實不是東西?！标惡Ｉ粗中阌⒌难劬?，“偷雞是我干的，染頭發(fā)是我染的，去城里混了三年一事無成，也是真的。您說的每一句，我都認?！?br>林秀英的嘴張了張，一時間不知道接什么。
吵架這種事，最怕對方不接招。你的拳頭打過去，對方不擋不躲，直接站在那里說“你打得對”，這比還手更讓人不知所措。
“但有一件事，我得跟您說清楚?！?br>陳海生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爹沒了。這個家，得有人撐起來?！?br>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，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陳海生從今天起，不染頭發(fā)，不混日子，不賭不偷不?；^?！?br>他頓了頓，目光越過林秀英的肩膀，看向了礁石上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。
“不讓晚晴跟著我受苦。”
灘涂上安靜了。
海浪拍礁石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響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李嬸子手里的竹籃差點掉地上，她活了四十多年，從沒見過陳海生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那個偷雞摸狗的黃毛小子，那個嬉皮笑臉的混不吝，站在那兒一字一句地認錯、表態(tài)，腰板比礁石還直。
張大嘴嘴里的海草桿子掉了都沒發(fā)覺。
林秀英盯著陳海生，嘴唇動了兩下，沒說出話來。
她不是被說服了。四十多歲的女人，經(jīng)歷過的事比灘涂上的貝殼還多，不會被一個二十二歲小伙子的幾句漂亮話打動。
她是沒想到。
沒想到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混小子，會用這種眼神說出這種話，那眼神里沒有一絲嬉皮笑臉，干干凈凈的，像剛被海水沖刷過的石頭。
“你……”林秀英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矮了半截，但還是硬邦邦的，“說得好聽。誰知道你能撐幾天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(wǎng)的人，我見得多了?！?br>“那您就看著。”
陳海生說完這句，沖林秀英微微點了下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沒有多余的話。沒有糾纏。沒有回頭看蘇晚晴。
他知道，說再多都是空的。得做出來才算數(shù)。
腳踩在碎石灘上，咯吱咯吱地響。
身后傳來李嬸子的聲音，故意說得很大聲：“喲，林姐，這小子變了?。坎幌褚郧澳莻€黃毛了。”
林秀英哼了一聲，沒接話，拉著臉往礁石那邊走，去拽自己閨女回家。
兩個小媳婦湊到蘇晚晴旁邊，其中一個嘴碎的捅了捅她胳膊：“晚晴，你信他說的？”
蘇晚晴彎腰把竹筐里的海帶理了理，頭壓得低低的。
她沒抬頭。
但她耳根子紅透了。從耳垂一直紅到脖子根，海風吹都吹不散那層紅。
“信不信關(guān)你什么事?！?br>聲音悶悶的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那個嘴碎的小媳婦“哎呀”一聲，捂著嘴笑了。
……
陳海生走在回村的土路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海風從背后吹過來，掀起軍大衣的下擺。他伸手摸了**口，手札還在。
硬邦邦的牛皮紙封面貼著胸膛，像是老爺子的手掌按在那兒。
他低頭翻開手札，在第三頁的位置停了下來。
炭筆字跡歪歪扭扭，但他看得真切——
“東*泥灘，秋分后三日，低潮線下一尺，有蟶王?！?br>陳海生把手札合上，揣回內(nèi)兜。
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光說不練是假把式。要讓所有人閉嘴，得讓他們看見真金白銀。
他加快腳步，拐進村子的時候，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一個膀大腰圓的年輕漢子，比陳海山還壯一圈，圓腦袋，厚嘴唇，笑起來兩排白牙齒，跟個彌勒佛似的。
馬大壯。
他穿著一件打了三個補丁的棉襖，手里拎著兩條咸魚，一看到陳海生就咧開嘴：
“海生！你真回來了？我昨天聽說的還不信呢，**，真是你！”
陳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：“胖了啊。”
“那叫壯！”馬大壯把咸魚往腋下一夾，**手，“你啥時候回來的？你爹的事我聽說了，我……”
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說了，**后腦勺，臉上的笑收了起來。
“沒事。”陳海生拍了拍他，“大壯，明天凌晨有空沒？”
“有啊，咋了？”
陳海生瞇了瞇眼，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了上來。
“跟我干活，掙錢?！?br>馬大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干啥活？”
“挖蟶子?！?br>“挖蟶子能掙幾個錢！”
“蟶子王?！标惡Ｉ鷫旱土寺曇?，伸出三根手指，在馬大壯眼前晃了晃，“這么長的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