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這樣睡過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。。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，在藍白格子的床單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，光帶里有細細的灰塵在飛舞，像一個微縮的銀河系。，才想起來自己在哪里——信號山腳下，一棟老洋房的二樓，一個陌生女孩的家里。，電腦里還躺著一個寫不下去的故事，手機里還有老婆昨晚發(fā)來的那條“***”。。、一覺到天亮的睡。。，我每天晚上都要在床上翻來覆去至少一個小時，聽老婆的呼吸聲從均勻變得綿長，聽窗外的狗從狂吠變得安靜，聽自己的心跳從焦慮變得麻木。，我睡左邊，她睡右邊，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，誰也不會越過。，在這張窄得翻身都要小心的單人床上，我居然睡得像個死人。。，再加海邊吹風走路，換誰都能睡成一頭死豬。。，住著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島女孩。，像一個園丁把雜草從花圃里連根拔起。
拔干凈了，再拍了拍土，確保它不會死灰復燃。
洗漱是在一樓。我下樓的時候，沈念那間房的門關(guān)著，客廳里沒有人。
餐桌上放著一張紙條，用一枚回形針別在桌布上，紙條上寫著幾個字——
“餃子在鍋里，自己熱?！?br>字寫得不算漂亮，但很有性格，筆畫硬朗，轉(zhuǎn)折處棱角分明，不像女生的字，倒像是某個練過書法的中年男人寫的。
我在紙條背面看到幾個被劃掉的字，隱約能辨認出“冰箱里有牛奶”，但被劃掉了，大概是覺得對一個窮鬼房客說這種話太奢侈。
我走進廚房，揭開鍋蓋，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餃子，整整齊齊碼在盤子里，用保鮮膜封著。旁邊的小碟子里還有醋和蒜泥，醋里泡著的蒜末已經(jīng)變成了淡綠色。
我拿出那臺用了九年的筆記本電腦，放在餐桌上，一邊熱餃子一邊開機。電腦的風扇嗡嗡地轉(zhuǎn)，這臺電腦是我大學時買的，那時候我還在追樂珊，還在寫一些現(xiàn)在看來幼稚得要命的詩歌。
鍵盤上的字母已經(jīng)磨掉了一大半，A和D兩個鍵按下去會卡住，要用手摳一下才能彈起來。
就是在這樣一臺破電腦上，我寫了三百萬字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，像老農(nóng)民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地，刨了三年，什么都沒刨出來。
餃子熱好了。我坐在餐桌前，打開文檔，看著那個寫了三章就寫不下去的故事開頭。修仙的天才被廢了修為扔下凡間，想要重新修煉重新登頂。我盯著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，越看越覺得惡心。
那些句子是死的，不是活的。它們被我從字典里一個一個地撿出來，拼在一起，像一個縫合怪，沒有心跳，沒有體溫，沒有靈魂。
我想起沈念昨晚說的話——“寫點真的東西，人這輩子又不是只有一條命可以活?！?br>什么是真的東西？
我的婚姻是真的嗎？每天在同一個屋檐下，睡同一張床，吃同一鍋飯，說的話卻越來越少，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。這是真的。
我對樂珊的感情是真的嗎？大學畢業(yè)分手后，我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忘了她，但昨晚在那個關(guān)于青島的夢里，我又看見了她——她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，站在學校圖書館門口，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笑著說，林遠，你以后會成為一個大作家。
那是十年前的她，那是十年前的我。這是真的。
我來青島的目的呢？找靈感？祭奠青春？還是僅僅因為不想在那個家里再多待一天？這個念頭像一條蛇，盤踞在我心里，我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咬我一口。這也是真的。
但我能把這些寫進小說里嗎？一個修仙的天才，被廢了修為，掉進了凡間，遇到一個住在老洋房里的女孩，女孩對他說，你盡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，不如寫寫你自己。
然后天才就真的開始寫自己了，寫著寫著就飛升了？
這也太扯了。
我正盯著屏幕發(fā)呆，身后傳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。啪嗒，啪嗒，由遠及近，節(jié)奏不快不慢，和昨晚一模一樣。
沈念從樓梯上下來了。
她換了一身衣服，白色的棉麻襯衫換成了深藍色的衛(wèi)衣，頭發(fā)扎成了一個低馬尾，臉上沒有什么妝，但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了很多。她手里拿著一個馬克杯，杯壁上印著一只胖貓，貓的眼睛是兩個大寫的字母——O.O。
她看到我坐在餐桌前對著電腦發(fā)呆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在忍住一個笑。
“早，”她說，“餃子吃了嗎？”
“吃了?！蔽艺f。
“好吃嗎？”
“好吃。”
“你說好吃的時候，表情像是在吃毒藥?！?br>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說的沒錯。我這個人從小到大就不擅長撒謊，每次說違心的話，臉上的肌肉就會不自覺地僵硬，像一個木偶被線扯著動了一下。
這個毛病在寫小說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個更大的毛病——我寫不出真誠的句子，因為我自己就不是一個真誠的人。
“韭菜雞蛋確實不是我最愛的口味，”我說，“但你的餃子確實好吃，這兩件事不矛盾?！?br>她端著杯子在我對面坐下，看了我一眼，目光落在那臺破電腦的屏幕上。
“在寫？”
“在發(fā)愁?！?br>“愁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寫什么。”
她喝了一口水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說：“那就別寫了。出來，我?guī)闳€地方。”
這是我來到青島后，第一次在白天看清沈念家的全貌。
昨晚來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黑了，我只記得院子里有一棵無花果樹和一把藤椅。
現(xiàn)在站在院子里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這棟老洋房比我以為的要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