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辱負(fù)重，暫伏鋒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忍辱負(fù)重，暫伏鋒芒，轉(zhuǎn)眼便到了最后一日。，燭火燃了一夜，燈油熬干了三盞，可滿室的死寂與慌亂，卻半點(diǎn)沒散。，上面的數(shù)字觸目驚心——府庫現(xiàn)存精糧只有七千二百石，還要留五千石給邊境受災(zāi)的百姓和守城的兵卒過冬，能拿出來的，滿打滿算只有兩千石。戰(zhàn)馬更是捉襟見肘，能征調(diào)的健馬不足三百匹，連張威要求的零頭都湊不齊。“小姐，不能再等了！” 阿木紅著眼眶，拳頭攥得咯咯作響，“張威那邊今日就要答復(fù)，奢旺又帶著人在府門外堵著，說您要是拿不定主意，就請他出來主持大局！咱們跟他們拼了！大不了一死，也不能受這窩囊氣！拼？怎么拼？” 老穆嘆了口氣，滿臉愁容，“張威背后是馬曄，是**的大軍！咱們一旦動了手，正好落了他們的圈套，給他們扣上‘謀反’的**！到時候不光是咱們，整個水西四十八部都要跟著陪葬！那怎么辦？難道真的要把印交出去？！” 阿木急得直跺腳。，廳里幾個搖擺不定的小頭人立刻接了話：“阿木將軍，事到如今，也只有這條路了！交了印，至少能保住水西百姓的性命，保住奢家的血脈！不然**大軍一來，咱們?nèi)炅?！是啊土司大人，您就認(rèn)了吧！您一個女娃，本來就扛不住這千斤重?fù)?dān)，何必硬撐呢？”，像刀子一樣扎過來。奢香端坐在主位上，一身素衣，臉色蒼白，眼底帶著熬夜的***，卻始終一言不發(fā)，只是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桌案上那方冰冷的土司金印。，現(xiàn)在的局面，就是一個死局。，打不過張威的官兵，更擋不住**的大軍，只會落得個家破人亡、族滅地分的下場；妥協(xié)交印，父親一輩子守護(hù)的水西，就會落入馬曄和奢旺的手里，數(shù)十萬百姓會被流官盤剝，被奸人魚肉，永無寧日。，退也是死。，就是忍。，假意妥協(xié)，用緩兵之計穩(wěn)住張威，麻痹奢旺，給她爭取時間，收攏舊部，查清內(nèi)奸，積攢力量，再一步步翻盤。
這個道理，她想了整整三天三夜，從最初的憤怒、不甘，到后來的冷靜、堅定。她是水西的土司，不是只會逞匹夫之勇的莽夫，父親教過她，能屈能伸，方為大丈夫，女子亦然。
“都住口?！?br>奢香終于開了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瞬間壓過了滿室的嘈雜。
她緩緩站起身，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印，我絕不會交。水西是我爹用命守下來的，我奢香就算死，也絕不會把它拱手讓給奸人?！?br>一句話，讓勸降的人瞬間閉了嘴，也讓阿木和老穆瞬間抬起了頭，眼里滿是震驚。
“小姐，那咱們……”
“張威那邊，我親自去應(yīng)付?！?奢香的語氣很平靜，仿佛早已將生死**置之度外，“糧草，我們湊不齊，也不能全湊。今日我就帶著兩千石糧食，一百匹戰(zhàn)馬，去驛館見張威?！?br>“什么？！” 眾人瞬間嘩然，“兩千石？張威要的是一萬石！他要是發(fā)怒，當(dāng)場發(fā)難怎么辦？”
“他不會?！?奢香淡淡一笑，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，“馬曄派他來，根本不是為了那點(diǎn)糧草戰(zhàn)馬。他要的，是逼我反，是找借口吞了水西。我要是真的湊齊了糧草，反倒讓他沒了借口，只會再提更過分的要求，把我逼到絕路?！?br>“我只帶這么多去，就是要告訴他，我沒有反心，我認(rèn)**的號令，只是水西遭了災(zāi)，實在拿不出來，求他寬限時日。他要的是我服軟，是我怕他，那我就給他這個面子，讓他覺得我一個十四歲的女娃，沒見過世面，被他嚇住了，不足為懼?！?br>眾人聽得目瞪口呆，誰也沒想到，這個剛剛經(jīng)歷了家破人亡、被四面**的少女，竟然能把局勢看得這么透，連敵人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阿木還是不放心：“可張威要是不依不饒，非要當(dāng)場治您的罪怎么辦？”
“他不會。” 奢香搖了搖頭，“我已經(jīng)讓人備好了文書，上面寫清了水西的災(zāi)情、扯勒犯境的實情，還有我愿意按時納貢、服從**調(diào)遣的承諾。他要是真的當(dāng)場拿我，就等于逼反了整個水西，馬曄要的是安穩(wěn)接管水西，不是一場打不完的仗，他擔(dān)不起這個責(zé)任。”
她頓了頓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沉了幾分：“更何況，我還要給他送一份‘大禮’。我會‘主動’跟他說，我年紀(jì)小，壓不住族里的人，湊糧草實在力不從心，請他下令，讓我二叔奢旺協(xié)助我督辦糧草事宜?！?br>這話一出，滿室皆驚。
“小姐！不行?。　?老穆急得臉都白了，“奢旺早就盼著掌權(quán)了！您這不是把刀把子遞到他手里嗎？！”
“我就是要把刀把子遞給他。” 奢香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，“他不是想掌權(quán)嗎？我就讓他嘗嘗掌權(quán)的滋味。張威要糧草，我把督辦的差事推給他，他要是辦不好，張威第一個找的就是他；他要是辦得好，就得掏自己的家底填這個窟窿，得罪族里的各部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他和扯勒勾結(jié)，和張威私下里必有往來。我把他推到前面，讓他和張威天天打交道，他們越是親近，就越容易露出馬腳。我正好借著這個機(jī)會，查清他們勾結(jié)的證據(jù)，查清我爹被害的真相?！?br>一番話說完，滿室寂靜。
所有人都看著主位上的少女，眼里的質(zhì)疑、擔(dān)憂，漸漸變成了震驚、敬佩。他們原本以為，這個十四歲的女土司，不過是靠著父親的余蔭硬撐，可現(xiàn)在才明白，她不僅有臨危不亂的膽識，更有步步為營的謀略。
阿木單膝跪地，聲音鏗鏘：“屬下明白了！小姐放心，您去見張威，屬下帶兩百親兵守在驛館外，他敢動您一根手指頭，屬下就算拼了性命，也要把您救出來！”
“不必?！?奢香抬手扶起他，“你帶二十個人跟著我就夠了，人多了，反倒讓張威覺得我有戒心。你真正要做的，是今晚就帶著我爹的令牌，悄悄去西部邊境，收攏我爹當(dāng)年帶出來的老親兵，安撫好受災(zāi)的村寨，告訴百姓們，我奢香一定會護(hù)著他們，絕不會讓他們受委屈?！?br>她壓低聲音，眼底滿是堅定：“記住，這件事，只能你知我知，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，尤其是奢旺的人。這是我們?nèi)蘸蠓P的根基，明白嗎？”
阿木渾身一震，瞬間明白了奢香的用意。表面上她去驛館示弱妥協(xié)，實際上是借著這個機(jī)會，暗中派他去收攏核心力量。他立刻重重點(diǎn)頭：“屬下遵命！絕不負(fù)小姐所托！”
“老穆，” 奢香又轉(zhuǎn)向老穆，“你留在府里，幫我做兩件事。第一，盯著奢旺和阿骨的一舉一動，他們和什么人接觸，說了什么話，一字不落都要記下來；第二，悄悄聯(lián)絡(luò)祿叔他們幾個忠于我爹的老酋首，告訴他們，我不是真的妥協(xié)，只是暫避鋒芒，讓他們穩(wěn)住各部，不要被奢旺煽動?！?br>“屬下明白！” 老穆立刻躬身領(lǐng)命，眼里滿是篤定。
安排好一切，奢香深吸一口氣，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素服，拿起那封早已寫好的文書，轉(zhuǎn)身朝著門外走去。
陽光穿過庭院，落在她纖細(xì)的身影上，明明是去赴一場屈辱的鴻門宴，可她的腳步，卻走得異常堅定，沒有半分遲疑。
驛館內(nèi)，張威正翹著二郎腿，喝著酒，和身邊的副將說笑。
“大人，您說那奢香會不會真的敢抗命？” 副將笑著問道，“一個十四歲的黃毛丫頭，別嚇破了膽，直接跑了吧？”
“跑？她能跑到哪去？” 張威嗤笑一聲，滿臉不屑，“整個貴州都在馬大人的掌控之下，水西更是四面都是咱們的人，她插翅難飛！我估摸著，這會兒要么哭著準(zhǔn)備交印，要么就嚇得躲在府里不敢出來了?！?br>他話音剛落，驛館的守衛(wèi)就進(jìn)來通報：“大人，水西宣慰使奢香，就在門外求見?！?br>“哦？還真敢來？” 張威挑了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，“讓她進(jìn)來。我倒要看看，這個黃毛丫頭，能說出什么花來?！?br>片刻之后，奢香緩步走了進(jìn)來。
她一身素色彝服，未施粉黛，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，身后只跟著兩個隨從，手里抬著兩個木箱，看起來單薄又無助，完全沒有半分土司的威嚴(yán)。
進(jìn)了門，她沒有像張威預(yù)想的那樣，要么怒目而視，要么哭哭啼啼，只是微微躬身，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：“奢香見過張千戶。”
張威斜睨著她，連身都沒起，冷哼一聲：“奢香，三天期限已到，我要的一萬石精糧、兩千匹戰(zhàn)馬，你備齊了？”
奢香抬起頭，臉上沒有半分怒意，反而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恭敬，輕聲道：“張千戶明鑒，水西去年秋旱，收成本就不好，前幾日又遭了烏撒部扯勒的洗劫，三個村寨被燒，百姓連過冬的糧食都不夠，府庫里實在拿不出這么多糧草?！?br>她抬手示意隨從打開木箱，繼續(xù)道：“今日我?guī)砹藘汕Z，一百匹戰(zhàn)馬，是水西現(xiàn)在能拿出來的全部了。剩下的，還請張千戶回稟馬大人，寬限我三個月，三個月后，我一定想方設(shè)法補(bǔ)齊?！?br>張威看著木箱里的糧食和馬匹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猛地一拍桌子：“奢香！你敢耍我？！馬大人的軍令，你也敢打折扣？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！”
他身后的親兵瞬間拔刀，寒光閃閃，直指奢香。
可奢香依舊站在原地，沒有半分慌亂，反而從懷里掏出那封文書，雙手遞了上去，語氣依舊平靜：“張千戶息怒。這是水西的災(zāi)情冊，還有各部的戶籍糧冊，您可以親自查驗。我若是有半句虛言，任憑張千戶處置。”
“我奢香是大明親封的宣慰使，絕不敢違抗**的號令，更不敢有半分反心。只是水西實在艱難，還請張千戶體恤百姓疾苦，在馬大人面前替我美言幾句。只要能寬限時日，我奢香定不忘張千戶的恩情?！?br>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，姿態(tài)放得極低，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，又說清了難處，還給了張威臺階下。
張威接過文書，翻了兩頁，又看了看眼前低眉順眼的奢香，心里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。
他原本以為，這個敢在靈堂里鎮(zhèn)住一眾老酋的女娃，是個硬骨頭，沒想到這么快就服軟了，果然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，嚇一嚇就怕了。
他心里冷笑，馬大人說的沒錯，一個女娃，根本守不住水西。只要她服軟，不鬧著**，寬限她幾個月也無妨，正好借著催糧草的由頭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拿捏她，最后讓她乖乖把印交出來。
想到這里，張威的臉色緩和了幾分，擺了擺手，讓親兵收了刀：“罷了，看在你年紀(jì)小，又確實有難處的份上，我就替你在馬大人面前說幾句好話。三個月，就給你三個月的期限?！?br>奢香立刻躬身行禮，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：“多謝張千戶！奢香感激不盡！”
“不過，” 張威話鋒一轉(zhuǎn)，又道，“三個月后，要是再湊不齊糧草，可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。還有，你說你年紀(jì)小，壓不住族里的人，我看也是實話。這樣吧，我給你下個令，讓你二叔奢旺，協(xié)助你督辦糧草事宜，有他幫你，各部也不敢再拖著糧草不交了。”
他這話，本就是和奢旺私下里說好的，想借著這個機(jī)會，讓奢旺名正言順地掌權(quán)。
可他沒想到，奢香聞言，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，連忙道：“多謝張千戶體恤！我正愁壓不住族里的叔伯們，有您這句話，有我二叔幫忙，我就放心了！”
張威看著她一臉“天真”的樣子，心里更是不屑，只當(dāng)她是個沒心機(jī)的小丫頭，徹底放下了戒心。又敷衍了幾句，就讓她離開了。
奢香走出驛館，坐上馬車，臉上的恭敬與怯意瞬間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銳利。
第一步，成了。
張威和奢旺，都以為她怕了，服軟了，放松了警惕。而她，正好借著這三個月的寬限，暗中布局，積攢力量。
可她沒想到，剛回到宣慰使府，就得知奢旺已經(jīng)帶著人等在了府里，等著“協(xié)助督辦糧草”了。
奢旺坐在前廳的主位上，喝著茶，一臉得意，見奢香進(jìn)來，立刻陰陽怪氣地笑道：“我的好侄女，可算回來了？怎么樣，張千戶是不是說了，讓二叔幫你？你一個小丫頭，果然扛不住這么大的事，早點(diǎn)把權(quán)交出來，二叔替你擔(dān)著，你也能落個清閑?！?br>奢香看著他得意忘形的樣子，壓下眼底的冷意，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，順著他的話道：“二叔說的是，我年紀(jì)小，確實不懂這些瑣事。往后督辦糧草的事，就要勞煩二叔多費(fèi)心了。各部的糧草收繳，就交給二叔負(fù)責(zé)，府里的賬房，也可以先借給二叔用?！?br>奢旺沒想到她這么痛快就放權(quán)了，頓時喜出望外，只當(dāng)她是被張威嚇破了膽，徹底沒了底氣，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了。拍著**道：“放心！有二叔在，肯定給你辦得明明白白！”
他又耀武揚(yáng)威地說了幾句場面話，就帶著人興沖沖地去接管賬房，盤算著怎么借著收繳糧草的由頭，中飽私囊，拉攏各部了。
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，老穆忍不住道：“小姐，您真的把收繳糧草的權(quán)給他了？萬一他借著這個機(jī)會，拉攏各部，架空您怎么辦？”
“他拉攏不了?！?奢香冷笑一聲，“收繳糧草，就是得罪人的差事。各部本來就不想交，他去催，只會得罪各部的頭人。他要是敢中飽私囊，正好落了把柄在我們手里。我給他的，從來不是權(quán)，是一個坑?！?br>她頓了頓，轉(zhuǎn)身走向內(nèi)室，語氣堅定：“傳令下去，從今日起，對外就說我受了驚嚇，身體不適，閉門謝客，府里的大小事務(wù)，暫時都由奢旺先看著。”
老穆一愣，隨即明白了過來。
她這是要徹底藏起鋒芒，讓奢旺和所有敵人都覺得她已經(jīng)垮了，徹底放松警惕，而她，正好在暗中積蓄力量，等著雷霆一擊的那一天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奢香果然閉門不出，對外只說身體不適，連議事廳都很少去。府里的大小事務(wù)，全都是奢旺說了算。
奢旺越發(fā)得意，只當(dāng)奢香是個沒出息的軟柿子，天天帶著人在府里作威作福，和各部頭人吃酒玩樂，暗地里繼續(xù)和扯勒、張威勾結(jié)，只等著找個機(jī)會，徹底奪了奢香的土司之位。
可他們誰也不知道，這半個月里，奢香看似足不出戶，實則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(wǎng)。
阿木已經(jīng)從邊境回來了，收攏了老土司麾下三百名忠心耿耿的老親兵，都悄悄安置在了主城周邊的村寨里，隨時聽候調(diào)遣。忠于老土司的六個大部，也都悄悄給了奢香準(zhǔn)信，愿意聽她號令，只是暫時按兵不動，等著她的指示。
奢旺和張威、扯勒勾結(jié)的書信，也被老穆派去的人**了一封，雖然不是最核心的證據(jù)，卻也足以證明他們私相授受，暗通款曲。
更重要的是，奢香借著這半個月的時間，走遍了主城周邊的漢彝村寨，安撫百姓，開倉放糧，給受災(zāi)的百姓送去了種子和農(nóng)具，贏得了百姓的真心擁戴。
這日深夜，宣慰使府的后院書房里，燭火搖曳。
奢香坐在桌案前，看著水西輿圖，手里拿著那封**的書信，眼底冷光閃爍。
她知道，她的隱忍，不是懦弱，是為了更好的反擊。她的妥協(xié)，不是投降，是為了守住這片土地，守住父親的遺愿。
臥薪嘗膽，只為一朝亮劍。
可她也清楚，奢旺和張威，絕不會給她太多的時間。他們見她一直閉門不出，只會得寸進(jìn)尺，很快就會設(shè)下更毒的圈套，想要徹底置她于死地。
果然，第二日一早，老穆就匆匆忙忙地闖了進(jìn)來，臉色慘白：“小姐！不好了！奢旺和阿骨，帶著十幾個部族的頭人，在議事廳里鬧起來了！說您私藏糧草，閉門不出，是要暗通殘元，要召集四十八部議事，廢了您的土司之位！”
奢香緩緩抬起頭，眼底沒有半分慌亂，反而閃過一絲了然的銳光。
來了。
她忍了這么久，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她緩緩站起身，握緊了腰間的土司金印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既然他們急著找死，那她就不必再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