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長的條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逸被一陣咳嗽聲吵醒了。，悶悶的，連著響了七八聲才停下，中間幾乎沒有停頓。跟昨晚在雨里聽到的一模一樣。林逸從木板床上坐起來，把藥箱背好，推開柴房的門。，昨夜的暴雨把天洗得干干凈凈。李香蘭正蹲在井邊洗衣裳，聽見開門聲回過頭看了他一眼，手上的動作沒停，但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，跟昨晚在門縫里打量他時一樣?！按彘L起了嗎？在堂屋?！彼f了兩個字就轉(zhuǎn)回去了，繼續(xù)搓衣裳。林逸走到堂屋門口，村長趙德厚正坐在椅子上抽旱煙，煙鍋子一明一滅的。他面前的桌上放著昨晚那封推薦信，已經(jīng)晾干了，但紙面上還能看出被雨水泡過的痕跡?！白??！贝彘L用煙鍋子指了指旁邊的板凳。，把藥箱擱在腳邊。村長抽了口煙，隔著煙霧看著他，好一會兒沒說話。林逸也沒開口，就那么坐著。“你這推薦信我看了。”村長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倒出煙灰，“是省城一個老大夫?qū)懙?。我認得這個人，十幾年前在鎮(zhèn)上坐過診，醫(yī)術(shù)不差。他說你是他見過最有天分的徒弟?！薄！安贿^憑一封信就想在我這兒留下，沒那么容易?！贝彘L把推薦信翻扣在桌上，“桃花村不是沒來過大夫。前年來了一個，待了沒兩個月就走了，說村里太窮，賺不到錢。去年又來了一個，更離譜，連個感冒都看不好，開了一堆貴藥，村里人吃不起，后來被人趕跑了?！保挚攘藘陕?，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。“你要留下，得有真本事。光會說是沒用的，得做給我看，做給村里人看。您說條件?！?，似乎對他這么干脆有點意外。他把茶缸子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。“村頭有間衛(wèi)生所，荒了三年了。三年前有個孩子在那里面出的事，后來就沒人敢進去。村里人寧愿走兩個小時山路去鎮(zhèn)上，也不肯進那個門。你要是能讓那地方重新開門，讓村里人愿意找你看病，我就讓你留下?！?br>林逸沒說話，等著他說完。
“三個月。”村長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個月之內(nèi)，衛(wèi)生所開起來，有病人上門。做到了，你就是桃花村的人，村里給你發(fā)補貼，給你修房子。做不到，你自己走，我不留。”
這個條件比林逸想的還難?；牧巳甑男l(wèi)生所，還出過事，讓村民重新相信一個外來的年輕大夫，三個月的時間確實緊。
“可以?！?br>村長瞇著眼看他，大概是想從他臉上找出點猶豫或者心虛來。但林逸的臉上什么也沒有，就像昨晚在雨里敲門時一樣平靜。
“年輕人，話別說太滿。你還沒去看過那地方?！?br>“現(xiàn)在去看。”
村長把煙鍋子擱在桌上，站起來朝灶房那邊喊了一聲：“香蘭，帶他去看看衛(wèi)生所?！?br>李香蘭從灶房里探出頭，手里還拿著塊抹布。她看了看林逸，又看了看村長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，只是把抹布搭在灶臺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朝院門口走去。
兩個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。昨晚下過雨的村路還有些泥濘，李香蘭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她穿著碎花布衫，袖子卷到手肘上面，露出一截白凈的手臂。她的腰很細，但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，像是習(xí)慣了撐著什么。
林逸跟在后面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。路兩邊是矮矮的石頭墻，墻上爬滿了牽?；?，紫的藍的開了一片。遠處有人在田里彎腰插秧，偶爾抬起頭朝他們這邊看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干活。
衛(wèi)生所在村頭，挨著山腳，是一間獨門獨戶的磚瓦房。屋頂上的瓦片缺了好幾塊，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，門板上掛著一把生銹的鐵鎖。窗戶少了一塊玻璃，用一塊破塑料布糊著，塑料布被風(fēng)吹得嘩啦啦響。
李香蘭從兜里掏出鑰匙，捅了半天才把鎖打開。門推開的時候，一股霉味撲面而來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用手扇了扇鼻子。
“這地方三年沒人來過了?！彼恼Z氣里帶著點解釋的意思，好像怕他覺得這村子太破。
林逸走進去。屋里面一片狼藉，墻角結(jié)滿了蜘蛛網(wǎng)，藥柜東倒西歪，抽屜都散在地上，有幾個抽屜里還有發(fā)霉的藥渣，散發(fā)出一股說不出的怪味。窗戶上那塊破塑料布根本擋不住雨，地上汪著一攤水，水里泡著幾張發(fā)黃的舊報紙。
墻上掛著一面褪色的錦旗，上面寫著“妙手回春”四個字，落款的日期就是三年前。
林逸在屋里走了一圈，把翻倒的藥柜扶正了一個，撿起地上的抽屜看了看。抽屜里的藥渣已經(jīng)發(fā)黑發(fā)霉，但還能聞出幾味藥的味道——當歸，黃芪，白術(shù)，都是些常用的藥材。
李香蘭站在門口，靠著門框看著他。她以為他會皺眉頭，會嘆氣，會說這地方根本沒法用。但他什么也沒說，只是蹲下來，把散在地上的抽屜一個一個撿起來，摞在墻角。
“怎么樣？”她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“還行?！?br>還行？李香蘭看著他，心想這個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。這地方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，屋頂漏雨，窗戶沒玻璃，柜子全倒了，他居然說還行？
“三個月，你真的打算把這兒收拾出來？”
“不行嗎？”林逸回過頭看她。
他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。李香蘭張了張嘴，沒說下去。她忽然想起早上在院子里看到他蹲在井邊洗臉的樣子，也是這個表情，也是這個語氣。
“我去給你拿掃帚?！彼D(zhuǎn)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逸已經(jīng)蹲在地上，把翻倒的藥柜扶正了第二個。陽光從破了的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背上，衣服上沾了一層灰。他的后領(lǐng)口微微敞開，隱約能看見后頸上有一道又細又長的舊疤，從發(fā)際線一直伸進衣領(lǐng)里。
李香蘭收回目光，邁出了門。腳踩在石階的青苔上，滑了一下，她伸手扶住門框站穩(wěn)，心里卻在想另外的事。
這個人到底是什么來頭？一個醫(yī)生，身上怎么會有那么多傷疤？昨晚那道閃電底下看到的鎖骨上的舊傷，今天又看到后頸上這道，每一道都不像尋常傷口。他以前到底經(jīng)歷過什么？
她回到家拿了掃帚和抹布，又端了盆水。走到半路又折回去，從柜子里翻出一塊沒用過的肥皂，擱在水盆邊上。
回到衛(wèi)生所的時候，林逸已經(jīng)把第三個藥柜扶正了。他把地上的碎玻璃掃到墻角，用一塊破木板擋住，免得人踩到?？匆娝酥M來，接了掃帚。
“謝謝?！?br>“不用。”李香蘭把水盆放在桌上，開始擦桌子。
兩個人各干各的，誰也沒說話。林逸掃完地把垃圾撮出去倒在后山坡下?；貋淼臅r候看見李香蘭正踮著腳擦藥柜最上面那一層。她夠不太到，身子微微往上探，腰上的衣服往上提了一截，露出一小段后腰。她似乎察覺到了，趕緊把衣服拽下來，轉(zhuǎn)過頭看了他一眼，耳根有點紅。
“擦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端起空水盆往外走，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，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似的。
“林醫(yī)生，你以前在哪兒當大夫？”
“到處走?！?br>“怎么到我們這兒來了？”
“走累了，歇歇?！?br>李香蘭看著他。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，回答了等于沒回答。她沒有再追問，端著臉盆走了。走出門后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他說的是“到處走”，不是“在哪個醫(yī)院待過”。一個到處走的大夫，身上帶著來歷不明的傷疤，拿一封泛黃的推薦信，在這窮山溝里一待就要待三個月。
她走到井邊，把臟水倒掉，打了桶新水。井水很涼，把她手指凍得通紅。她盯著井水里自己晃悠悠的倒影，忽然想起早上他在院子里問她公公咳嗽的事。他沒有診脈，只是聽了一聲咳嗽，就看出了病根。鎮(zhèn)上那個老大夫，看了她公公好幾年都沒看出名堂來。
這個人或許真有兩下子。
她端起水盆往回走，走到榕樹下的時候碰見了隔壁的張大娘。張大娘拉著她問那新來的是什么人，她說是醫(yī)生。張大娘又問哪兒來的，她說不知道。張大娘撇了撇嘴，說外鄉(xiāng)人不靠譜，讓她別跟人家走太近。李香蘭沒接話，端著水盆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出去好幾步了才自言自語了一句:“他也不是壞人?！?br>聲音很輕，被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。
回到衛(wèi)生所，她把水盆放在灶臺邊，又從兜里掏出塊抹布放在旁邊，說這屋里潮氣重，得經(jīng)常通風(fēng)。林逸背對著她正往藥柜上貼標簽，她的目光不自覺又落在他后頸那道舊疤上。
那道疤從發(fā)際線一直伸進衣領(lǐng)，又細又長，不像是意外留下的。她別開眼，轉(zhuǎn)身出了門。走出門口才想起忘了問他要不要把村長家的舊床板搬過來，晚上總得有地方睡。
院子里的太陽已經(jīng)升得老高了，曬得石板路發(fā)燙。遠處傳來孩子們上學(xué)路上的嬉鬧聲，衛(wèi)生所里林逸還在往藥柜上貼標簽。桌上的搪瓷杯里，李香蘭倒的熱水還冒著熱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