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說完，松手，轉身往外走。經過海生身邊的時候，她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，但他看見她眼睛里沒有悲傷，只有一種很深的、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門關上了。
麗娘站在原地，背對著他。后頸露在空氣里，婚房暖黃燈光下，她的皮膚看起來很白，很細膩，細膩得不像真人。
他想，她的后頸。昨晚看到的那個。
不是疤痕。是接縫線。很細，像塑料件合模的地方。
他的酒忽然醒了。
：洞房夜
鬧洞房的人走干凈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房間里突然靜得嚇人。窗外還有零星的鞭炮聲，但已經遠了，像隔了一層水。紅色無處不在——床單是紅的，窗簾是紅的，連墻上的囍字都紅得俗氣?；閼c公司統(tǒng)一采購的那種廉價布料，在節(jié)能燈下泛著一層膠質感的光。
海生站在門邊，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。
杜麗娘坐在床沿，蓋頭還頂著，一身紅色秀禾服把她襯得像畫里的人。她的臉在蓋頭底下看不真切，只能看見那雙手——白得發(fā)光，手指細得像蔥段。
“海生哥?！彼穆曇魪纳w頭底下傳出來，細細軟軟的，“大家都走了?！?br>他知道。該他了。
丈母娘就是這時候進來的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，蘇母側身擠進來，臉上還掛著笑。她快步走到床邊，一把拉住杜麗**手，嘴唇湊到她耳邊，低聲說了一句什么。海生只聽見最后幾個字——“別露餡”。
然后蘇母站起來，轉過身，臉上的笑沒了。
她看了海生一眼。
那眼神不像看女婿。像看一件還沒過手的貨物，在掂量成色。
“麗娘交給你了?！彼f，“她年紀小，不懂事。你是當哥的，多擔待?！?br>門關上了。
房間里又剩他們兩個。紅色。寂靜。外面不知道誰家還在放鞭炮，咚咚兩聲，像心臟在跳。
海生走過去，在杜麗娘身前站定。她的蓋頭垂著，看不見表情。他伸手把那個紅紗蓋頭掀開，對上一張美到不真實的臉。眼睛很大，雙眼皮寬得夸張，睫毛一根根分明地翹著。笑容也是標準的，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“老公?！彼八?。
海生沒應。他伸手去解她秀禾服的盤扣，手指碰到那顆扣子的時候，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累了吧？”他問。
“不累。”她說，眼睛彎起來，“今天是我最幸福的日子?！?br>扣子解開了。他把她抱起來，放到床中間。紅色床單上撒滿了金粉和花生桂圓，硌得他手心發(fā)*。她躺在那兒，秀禾服敞開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白色打底衫。
她很輕。
輕得不像一個一米六五的成年女性。他抱她的時候感覺像抱一袋棉花，或者一團空氣。她的重量似乎不是來自**，而是來自別的什么。
他趴在她身上，手撐在床上。她的臉離他很近，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反射的燈光。那光點很小，像一粒距離精確的灰塵。
“你這后脖子——”他的手無意中碰到她的后頸，觸到一圈細微的凸起，“怎么弄的？”
她的手突然攥緊了床單。
“紋身?！彼f，笑容沒變，“小時候不小心燙的?！?br>他低下頭去看。那圈凸起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，像是皮膚上鼓起的一圈疤痕，但觸感不像。更滑，更韌，像一層薄薄的膜覆蓋在頸椎上。
他用指甲輕輕摳了一下。
那圈凸起微微動了。不是疤痕。是一層膜。他以為是紋身，說沒事。她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
那眼神在燈下顯得格外黑。
他想起來婚檢的時候杜麗娘拒絕抽血，說是暈針。想起她從**低領衣服。想起她從來不出汗，大熱天也只是笑吟吟地站在那兒，皮膚干爽得像塑料。
他想起38萬8。想起父母攢了一輩子的積蓄。想起賣掉的那套老房子。
“沒事?！彼f，“就是個紋身?！?br>她笑了。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樣，弧度精確得像培訓出來的。
“嗯?！?br>窗外的鞭炮聲徹底停了。她閉上眼睛，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他看著她的側臉，忽然覺得這張臉美得讓人發(fā)毛。
第二天早上，陽光從窗簾縫隙進來。她的側臉在光線里看起來像塑料。他坐起來，想起昨晚她后頸的那一圈凸起，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