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在校門口被攔住了。，是宋也。，雙臂抱胸，像一尊門神。早高峰的學(xué)生從他兩邊繞過去，沒有一個人敢讓他讓一讓。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，袖子卷到肩膀，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?！爸苻o。”他叫我的名字，語調(diào)平平的，但尾音微微上揚，像是在問問題又像是在陳述。“什么事？昨天有人給你送牛奶了。”，也沒有承認(rèn)，只是看著他。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，他臉上沒有笑，那雙總是彎彎的眼睛此刻半瞇著，像是在認(rèn)真判斷什么?！澳阒牢也皇窃趩柲?。”他說。“那你是在說什么？說那個人?！彼我渤易呓徊剑梦夷芸辞逅鄣椎募?xì)紋和睫毛的弧度。他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，干凈的，淡淡的，“你認(rèn)識他嗎？不認(rèn)識。他認(rèn)識你?！薄＿@不是一個猜測，這是一個陳述。宋也用說事實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，好像他手里握著什么我不知道的證據(jù)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我問。。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。是一張照片，皺巴巴的，像是被人揉成團又展開的，邊角還有被水泡過的痕跡。
我接過照片，心臟猛地一縮。
照片上是一個男生的背影。他站在一面貼滿了便利貼的墻前面，右手舉著一瓶牛奶，左手垂在身側(cè)，五指微微張開，像是在觸碰什么東西。便利貼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同一個字，從墻的最左邊一直延伸到最右邊，每一張都寫得一絲不茍，橫平豎直，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。那些便利貼的顏色各不相同，有黃的、粉的、藍(lán)的、綠的，拼在一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幟。
那個字是“辭”。
不是“周辭”的辭，就是“辭”。告別的辭，辭行的辭，辭世的辭。
一個字，寫了整面墻。
“這是七中那個人的教室，”宋也說，“這是一個多月前拍的。一個多月前，你還沒轉(zhuǎn)學(xué)過來，他還不認(rèn)識你，但他已經(jīng)在寫你的名字了?！?br>我捏著照片，指尖發(fā)涼。照片背面有字，藍(lán)色圓珠筆寫的，字跡很?。骸?1月7日，七中高二三班后墻?！?br>“周辭，”宋也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，輕到只有我能聽見，“你不叫周辭，對吧？”
空氣在這一刻變得很重。
我抬頭看著宋也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，更像是一個已經(jīng)做了所有準(zhǔn)備、只等結(jié)果的人。他沒有那種癡迷的眼神，沒有那種失控的顫抖，他甚至沒有盯著我的臉看。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，像是一個守規(guī)矩的人刻意避開危險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我問。
“因為我也在找你，”宋也說，聲音依然很輕，“找了很多年?！?br>我沒有說話。
他低下頭，從脖子上取下一個東西，遞到我面前。是一個很小的掛墜，銀色的，金屬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，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反復(fù)摩挲過無數(shù)次。掛墜的蓋子可以打開，里面是一張極小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一個孩子的側(cè)臉。
我的側(cè)臉。
六歲的側(cè)臉。
我六歲的時候比現(xiàn)在胖一些，下巴圓圓的，頭發(fā)剪得短短的，像個男孩子。照片上我正側(cè)著頭看窗外，陽光落在我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“我們見過，”宋也說，“十二年前，在醫(yī)院。”
十二年前，我五歲，被送進醫(yī)院做了心臟手術(shù)。那一年的事情我記得不多，只記得病房的墻壁是淡綠色的，窗外有一棵銀杏樹，秋天的時候葉子會飄進來，落在白色的床單上。護士阿姨每天早晨來量體溫的時候會給我?guī)б活w大白兔奶糖，她總是笑著對我說“今天也要加油哦”。
還有一個小男孩。總是躲在門后面，手里捏著一顆糖，不敢進來。
“我媽媽說，你手術(shù)那天，我在手術(shù)室外面等了一整天，”宋也的聲音有點啞，像是砂紙磨過的，“后來你被推出來，我跑過去看你，然后我就再也沒辦法忘了你?！?br>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，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，甜得發(fā)苦。
“我花了十二年找你。搬家了，改名了，上學(xué)了，我還是找到了。每一次你轉(zhuǎn)學(xué)，我就跟著轉(zhuǎn)學(xué)。你換名字，我就重新找你。你去的每一所學(xué)校，我都比你早到一個月。”
“但你每次都不記得我了?！?br>我想說點什么，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十二年的時光壓縮成一句話，壓在我的胸口上，沉甸甸的。
“那個送牛奶的人，”宋也收起笑容，認(rèn)真地看著我，他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很深，像是兩口不見底的井，“他也在找你。但他找你的方式和我不同?！?br>“我在你身邊待了十二年，從沒靠近過你。因為我知道，一旦靠近，我也會變成他們那樣——變成那種為了你什么都不要的人。我不想變成那樣。我不想讓自己變得不是你認(rèn)識的那個人?！?br>“所以我就只是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著你，看著你轉(zhuǎn)學(xué)，看著你換名字，看著你小心翼翼地和所有人保持距離。直到你覺得安全了，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人是正常的，覺得你可以不用再跑了?！?br>他的聲音低下去，低到快要被風(fēng)吹散。
“但那個人，他不會給你時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