條半翻白肚皮的鯉魚，發(fā)出一聲空洞的噗嗤聲，“瞧瞧！都毒成什么樣了？能活？”老人突然停下動作，網(wǎng)兜桿子拄在泥漿里，直起佝僂的腰背望向煙霧源頭。他猛地啐了一口濃痰，混濁又飽含怒氣。“呸！那些放毒的東西不歇火，就是天王老子撒的籽在這水里也長不出個球來！”
孫雨霏舉起相機想拍老人的動作，鏡頭剛抬起，視野里卻闖入一個快步走來的保安身影。穿著深色制服，腰間別橡膠棍的男人繃著臉，徑直擋在了老人面前，也擋住了她的鏡頭。他眼神像釘子，冷冷掃過孫雨霏和她胸前掛著的相機。
“老師傅，活兒干快點，別杵這兒叨叨，”保安的聲音像冬天被踩斷的樹枝，干巴生硬。他又轉(zhuǎn)臉看向?qū)O雨霏，語氣放得平了點，卻更冷了。“記者同志？我們廠辦已經(jīng)發(fā)了通告說明這是水華了。趕緊報道了就是！別打擾正常生產(chǎn)秩序！閑人別往這兒湊！”
孫雨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，保安已不耐煩地用腳在水邊泥地上蹭了蹭，發(fā)出一陣刺耳聲響，眼神警惕得如同釘子掃過老人和她胸前掛著的工作證，示意她離開的動作不容置疑。
她只能退后兩步，轉(zhuǎn)身快步離開這片死亡籠罩的岸邊，空氣里的腥臭味死死黏著在她衣服上、頭發(fā)上。老人那一聲飽含怒火的“呸”還在耳朵里轉(zhuǎn)，保安冰冷的推搡還在肩胛骨里隱隱作響。
回到辦公室，打開電腦搜索“青萍湖 死魚”，本地論壇的幾個角落里，零星的憤怒被淹沒在其他光鮮的新聞碎片里。一個不起眼的帖子鏈接指向一份市環(huán)境監(jiān)測站“水華爆發(fā)”的通稿，日期正是幾小時前。措辭官方而冷淡，像一份沒有體溫的尸檢報告。
她又翻出市環(huán)保局最新一期《空氣質(zhì)量月報》。報表里幾項關(guān)鍵污染物的年均值總是被模糊地標注出一個范圍，而非精確的數(shù)字，在幾個重要節(jié)點附近更是被標注著“儀器升級維護，數(shù)據(jù)暫缺”或者“受不利氣象條件影響，結(jié)果波動較大”的字樣。
孫雨霏的目光停留在“青萍湖下游區(qū)域，水質(zhì)總磷指標有所波動，成因復(fù)雜”這一行螞蟻大的備注上。波動成了巨大的諷刺。
她拿出那張在湖岸邊拍攝的死魚相片打印稿，攤在辦公桌一角。照片在顯示器幽幽藍光的映襯下仿佛蒙著一層薄薄的塵霧。打印紙帶著一股廉價墨水特有的微腥味道，混著辦公室無處不在的消毒水味兒鉆進孫雨霏的鼻子。她看著那白花花的魚肚皮從墨色**里刺眼地凸現(xiàn)。旁邊工位同事在手機上刷短視頻的罐頭笑聲不斷涌出，震得耳膜嗡嗡的響。
電腦屏幕右下角，通訊軟件標志突然閃爍了一下，彈出一個臨時對話框。是她同期進報社跑政法線的王浩然頭像在跳，對話窗口里只有三個字：“收著點?！?br>孫雨霏的手指懸在鍵盤上，停了片刻。她點開回復(fù)框，敲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最終把對話框徹底關(guān)掉了。她盯著桌角那張死魚照片，沉默著伸手把它倒扣了過去。指尖劃過那廉價墨水打印的湖面，仿佛觸及一種無聲的腐爛。
第二天剛踏進報社大門，那種異樣的緊繃感像蛛網(wǎng)一樣纏繞上來。辦公室的喧囂被強行壓縮成低頻的嗡鳴，她向自己的隔間走去時，幾道從隔板后面飄來的目光像軟刺扎了她一下。空氣有點滯重。
工位上靜悄悄地躺著個簇新的檔案盒，嶄新到帶著塑封的氣息。孫雨霏剛準備坐下，目光卻被桌面上另一個東西黏住——一個灰撲撲、毫不起眼的紙盒，壓在一摞讀者投訴信的下面，是昨天完全沒有的。普通的硬紙板材質(zhì)，沒有任何標識。
她不動聲色地將檔案盒挪開坐了下去，伸手拿過那個薄薄的舊紙盒。指尖觸到粗糙紙殼那瞬間，心頭一跳。盒子沒封，輕輕掀開一道縫隙，一沓老式裝訂文件的暗影映入眼簾，紙頁泛黃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。紙張陳舊霉味混著一種檔案館特有的塵埃氣息鉆入鼻孔。
她迅速合上紙盒塞進工作電腦包最深的夾層里，動作又快又輕。一股涼意爬上后頸。
“小孫！陳姐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！”旁邊工位的喊聲突然刺穿緊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