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四結(jié)束了。
口袋里的廠牌還在，就那么壓著。
5
沈棠沒有去睡。
她等廚房的水聲停了，等腳步聲進了里屋，等那扇門合上，才起身。
媽**衣柜在走廊最里端，柜門關(guān)得很嚴，要向上提一下才能拉開。沈棠小時候摸過，被罵了半小時，罵完沒有說原因。她知道那本東西一直在那里，這些年只是默契地假裝不知道。
舊塑料袋，發(fā)白的那種，被折了很多層，壓在柜子最下層，下面還墊了一件舊棉襖。沈棠把棉襖抬起來，聽見塑料袋發(fā)出一聲細微的窸窸窣窣，把里面那本取出來。
工資條存根本。
封皮是牛皮紙，邊緣卷了，指腹按下去有一層薄灰。她把它帶回自己房間，關(guān)上門，開了臺燈，翻開。
6
第一頁，2014年，一月份。
日薪：80元。月出勤：26天。實發(fā)：2080元。
她往后翻。
2015年，一月份。日薪：80元。月出勤：26天。實發(fā)：2080元。
她繼續(xù)翻。
2016、2017、2018。
數(shù)字沒有動。
沈棠沒有在心里算什么，也沒有嘆氣，只是把書頁捏在手指間，翻，翻，翻。2019年夾著一張紙條，"績效獎金，80元"，手寫的，字歪歪的，旁邊有個小紅章，章面已經(jīng)模糊了。
就這一次。
后面沒有了。
她把那張紙條重新折回原來的折痕，壓平，夾回原處。
7
2021年的本子換了一冊，新封皮，但字體沒變。
頁邊開始出現(xiàn)鉛筆記號——是媽媽自己標的，一個叉，一個圈，有時候只有一個數(shù)字。沈棠翻到排班那頁，看見"臨時加班"四個字，旁邊畫了個叉，日期是周六。
那個月工資條上的金額還是2080。
她往后翻，2022年，加班記號更密了，有時候一個月有三四個。工資條沒有跟著厚起來。
2024年一月的那頁是最新的，還夾著一張排班表復印件，邊角有折痕，大概是媽媽揣在口袋里帶回來的。上面密密麻麻，出勤格子填滿了二十九個。日薪那欄：80元。
沈棠只是把那頁對折線撫平了一下，沒做別的。
8
存根本最后面壓著兩張照片，不是相冊里的那種，只是普通洗印照，邊緣略微泛黃。
其中一張，媽媽大概二十七八歲，廠服是淺藍色的，頭發(fā)扎得很緊，一根碎發(fā)都沒有，對著鏡頭笑著。
**是廠區(qū)門口，牌子上四個字還很新，油漆沒掉。
沈棠把那張照片翻過來，背面什么都沒寫。
她的腦子里不知為何過了一遍那句話——
"有個班上就餓不死，別挑。"
這句話她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。
今晚第一次覺得，這句話后面可能還有另一層東西。
9
沈棠打開手機備忘錄，點右上角的新建，新建了一個文件夾。
標題那一欄，她沒有填任何字。
把文件夾存好，她合上存根本，重新放回塑料袋，折好，壓回棉襖下面，把衣柜門向上頂了一下，關(guān)嚴。
走廊里沒有聲音，里屋的燈早滅了。
她回到房間，關(guān)臺燈，手機屏幕還亮著，鬧鐘設(shè)置頁面停在那里：05:40。
她把時間往前撥了十分鐘。
05:30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：距離響鈴還有5小時52分鐘。
她把手機扣過去，靠墻躺下。
存根本那幾列數(shù)字還在眼皮后面：80，2080，80，2080，十年，像一道沒有終點的減法題，每一年都在做，每一年都差著同一個答案。
第二天她要去的那個地方，媽媽在里面干了整整十年。
她閉上眼，卻一直在想，明早走進那扇門時，那塊廠牌該掛在胸前，還是攥在手心里。
10
五點半的鬧鐘響了，沈棠第一時間按掉。
她已經(jīng)醒著了。
廠牌在枕頭旁邊壓著，邊角頂著枕套，一整夜都沒移位。她坐起來，把它拿起來翻了一下，正面朝上。
她看了一眼外套右邊口袋。
昨晚它就在那里硌了一晚上。
然后掛到脖子上。
掛上去那一刻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，只是塑料和細繩的重量，涼的，比想象中輕。
11
媽媽已經(jīng)在廚房里了，鍋里煮著稀飯，灶臺上放著兩只碗。她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沈棠脖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