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被叫到人事部那天，西安下著雨。
我記得特別清楚，因為沒帶傘。從項目部走到行政樓那四百米，淋得跟落湯雞一樣。
人事經理姓劉，叫什么我到現(xiàn)在都沒記住，因為公司四年換了三撥人事，鐵打的經理流水的兵。這個小劉看起來不到三十，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，化了淡妝，笑起來很職業(yè)。
“陳經理，您請坐。”她給我倒了杯水，
我沒喝。不是不給面子，是我的手太涼了，怕端杯子的時候抖，讓她看出來。
“今天叫您來，主要是談一下您的情況，”小劉翻開一個藍色文件夾，里面夾著幾張打印紙，“公司這邊呢，考慮到目前的經營狀況，需要進行人員優(yōu)化。您也清楚，去年到今年項目回款一直不理想……”
后面的話我沒怎么聽進去，因為類似的套話我在地產行業(yè)聽了二十年，每一句都是標準模板，換誰來說都一樣。大概意思就是：公司沒錢了，你得走，補償什么的別想了，你能拿到的就是這張**勞動合同通知書。
我說：“欠我的工資呢？”
小劉的笑容僵了半秒，然后恢復如初：“這個呢，公司目前的現(xiàn)金流確實比較緊張，等后續(xù)回款到位了，會統(tǒng)一安排的?！?br>“我問的是什么時候發(fā)。”
“這個……具體時間我這邊無法給您答復?！?br>我沒再問了。在地產公司待久了就知道，當一個人跟你說“無法答復”的時候，意思就是“不會給了”。
我把那張通知書折了折，塞進褲兜里。
小劉把我送到門口，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：“陳經理，其實您可以走勞動仲裁?！?br>她聲音很輕，輕到我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。我回頭看她，她已經恢復了那副職業(yè)化的笑容，聲音也正常了：“電梯在左手邊，您慢走。”
那句話，可能是我在那家公司四年里，聽到的唯一一句真話。
2
回到出租屋的時候，我身上衣服半干了，頭發(fā)還潮著，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。
門一開，我就看見客廳地上整整齊齊碼著三個編織袋、兩個紙箱子，上面還貼著標簽。我以為是李婉收拾的換季衣服，心想她什么時候這么勤快了。然后我往沙發(fā)上看了一眼。
李婉坐在沙發(fā)上，穿著她那件駝色大衣，化了妝，頭發(fā)卷過了。那件大衣我沒見過，應該是新買的。她四十二了，但收拾起來看著像三十出頭。我以前覺得她好看，但現(xiàn)在她坐在那兒，我第一反應是她這個打扮不是給我看的。
茶幾上放著一沓紙，旁邊擱了一支簽字筆。
“那個是你打的？”我指了指編織袋。
“嗯，”她沒抬頭，在修指甲，用指甲銼一下一下地磨，“你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，衣服、書、那些亂七八糟的文件，全在里頭了。你點點。”
我走過去翻了翻，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每一件都洗過了。她以前從來不給我疊衣服，嫌我衣服臟，說有灰。我拿起上面那件格子襯衫看了看，領口的汗?jié)n洗得很干凈，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洗的。
“洗得挺干凈?！蔽艺f。
李婉沒接這個茬，把指甲銼放下，拿起茶幾上那沓紙遞給我。
“你看一下吧，沒什么問題就簽了?！?br>我接過來一看，抬頭寫著：離婚協(xié)議書。
內容很短，半頁紙都沒寫滿。財產分割那欄基本是空的，因為確實沒什么可分的。房子是她爸**，車去年賣了還債了，存款還剩八萬，一人四萬。
“不良資產割離，”李婉忽然說了這么五個字，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文件，“我們事務所最近在做一個銀行的不良資產處置項目，我天天寫報告，寫順手了。你就當我是把你當成一筆壞賬，割了?！?br>我在她對面坐下來，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東西，但她臉上什么都有，妝容精致，表情坦蕩，就像她說的，這確實是一次“資產處置”。
“你提前多久想的這個詞？”我問。
“沒多久，”她說，“你被欠薪半年的時候，我就開始想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她也沒說話?？蛷d里安靜了一會兒，能聽見樓下小孩拍皮球的聲音，咚咚咚的，一下一下的，悶悶的。
“二十年，”我把協(xié)議書放在茶幾上，沒簽，“你跟我過了二十年，最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