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已經(jīng)病得下不了床了，她拉著你的手求你別走。你把她的手甩開，說了這句話?！?br>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你走了三天以后，我奶奶死了。”
屋里那個白頭發(fā)的老**忽然開口了：“死之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，說翠萍是不是出門了，讓她回來吃晚飯?！?br>我認(rèn)出來了，是小姑子張國芳。
當(dāng)年我沒少欺負(fù)她。她結(jié)婚的時候想從家里帶走一臺縫紉機(jī)，我不讓，說那是張家的東西，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。她當(dāng)時氣得哭了一晚上，我還罵她沒出息。
“嫂子——不對，你已經(jīng)不是我嫂子了?！睆垏颊酒饋恚钢业谋亲?，“你可真行。咱媽伺候了你八年，你進(jìn)門的時候連碗都不會洗，是咱媽手把手教你的。你倒好，人家快死了你連最后一面都不給看?！?br>“我那時候——”
“你那時候在干什么？”張國芳的聲音拔高了，“你那時候跟那個開貨車的在隔壁城市**呢！我查過賓館記錄的！咱媽閉眼那天晚上，你跟那個男人看電影去了！”
我說不出話。
因為她說的是真的。
錢大強(qiáng)那天確實帶我看了一場電影，港產(chǎn)片，演什么我早忘了。
我只記得電影散場的時候他摟著我的腰說，以后天天帶你看電影。
十八年后他開始打我了，二十年后他讓我去給別人當(dāng)保姆掙錢養(yǎng)家了，三十年后他的兒子把我像垃圾一樣扔了出來。
**國在主位上一直沒說話。
他喝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。
“行了，大過生日的別吵了?！彼戳宋乙谎郏皠⒋淦?，你想要錢是吧？浩子，給她五千，讓她走?！?br>“爸——”
“大過壽的，別讓門口不干凈?！?br>不干凈。
他說的不干凈，是我。
張浩從皮夾子里抽出一沓錢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裝進(jìn)一個信封里，遞過來。
“拿了就走。這是最后一次?！?br>我接過那個信封，手在抖。
信封里的錢不薄。
但我拿著信封站在這個兩百平的房子里，腳底下是實木地板，頭頂上是水晶燈，面前是他們一家十幾口人其樂融融的大圓桌。
我忽然不想走了。
“我不要錢?！?br>我把信封扔在茶幾上。
“我就要住在這兒?！?br>
所有人都看著我，目光像看一只賴在地上不走的老鼠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張浩的聲音明顯壓低了。
“我說我要住這兒。這個家有我一份?！?br>“你的份在三十三年前就沒了?！绷滞袂缃K于開口了。
“我是他親媽！法律規(guī)定子女必須贍養(yǎng)父母！你們不養(yǎng)我，我去**告你們！”
那個扎馬尾辮的小姑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這老**真好笑?！?br>“張曉雅！”張浩叫了一聲女兒的名字。
張曉雅撇了撇嘴，不說話了，但那個笑還掛在臉上。
戴眼鏡的男孩——該是我孫子——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，就低著頭吃東西。
**國站起來了。
他走到我面前，離我不到一米。
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清香味，還有一點(diǎn)酒味。
三十三年前他身上是鐵銹和汗臭味，那時候我嫌他臭，不讓他碰我。
“劉翠萍。”他叫我的名字，“你想住就住兩天。后天之前你要是還不走，我報警?！?br>“建國——”
“別叫我名字?！彼D(zhuǎn)身回去坐下，端起酒杯，“你不配。”
陳淑英——他的現(xiàn)任妻子——給**國添了點(diǎn)酒，輕聲說了句什么。
**國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讓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三十三年前，我從沒見過**國笑得這么松弛。
跟我在一起的時候，他永遠(yuǎn)是擰著眉頭的。我罵他他不還嘴，我摔東西他默默撿，我說要離開他跪在地上求我。
現(xiàn)在他坐在那張主位上，穿著棗紅色的唐裝，被一家老小圍著，紅光滿面，舉杯的手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。
他過得比我好。
他過得比我好一百倍。
我這三十三年像條狗。
他這三十三年像個人。
這個認(rèn)知比被趕出門更讓我受不了。
那晚他們安排我睡在書房的折疊床上。
林婉晴鋪了床被子，放了條毛巾，放了一杯水。
“只住兩天?！彼P(guān)門之前說。
我躺在折疊床上，聽著外面客廳里收拾碗筷的聲音。
有人在洗碗，有人在掃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