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黑紋
江尋醒來的時候，左手腕有點*。
他以為是表帶勒的。昨晚修一塊老歐米茄修到凌晨兩點，趴在工作臺上就睡著了，表帶扣在手腕上壓了一整夜。他半閉著眼去解表扣，手指摸到的卻是皮膚。
不是金屬。
他睜開眼。
左手腕內(nèi)側(cè)，動脈上方，多了一圈黑色的紋路。不是表帶壓痕，不是沒洗干凈的油墨。是一圈刻度。
細密的黑色短線，整齊排列，繞手腕一周，首尾相接，圍成一個完整的環(huán)。從尺骨莖突開始，每隔一毫米一條，像表盤上的秒針刻度，精確到令人不適。他數(shù)了一遍，沒有數(shù)完，太多了。
最詭異的是：那些刻度在動。
不是幻覺中的“似乎在動”。是真的在動。最右邊那條短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、變細、最后消失，緊接著相鄰的那條開始重復(fù)同樣的過程。每一條刻度的消失間隔大約三秒。
江尋坐在那張舊皮椅上，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整整五分鐘。三十多條刻度在他的注視下依次消失。沒有痛感，沒有不適，皮膚沒有任何異常反應(yīng)。只是少了。
他伸手去搓。指腹下的觸感和正常皮膚一樣，沒有凸起，沒有結(jié)痂，不是什么貼上去的東西。那些刻度是從皮膚內(nèi)部透出來的，像是某種深層的色素被某種力量推到了表皮層。
江尋站起來，走進洗手間。他擰開水龍頭，把左手腕伸到水流下，肥皂搓了三遍。刻度紋絲不動，繼續(xù)按自己的節(jié)奏消失。
不是顏料。不是刺青。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東西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臉。三十歲，頭發(fā)亂得像鳥窩，眼角有細紋，下巴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。一個普通鐘表匠。每天的工作是修理別人的時間，自己的生活亂得像一團拆開的發(fā)條。
鏡子里的左手腕上，又消失了一條刻度。
江尋拿起手機，撥了三個數(shù)字：120。
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的瞬間，他停住了。
跟接線員說什么？“你好，我手腕上出現(xiàn)了一些會消失的黑色花紋”？要么被當成惡作劇掛掉，要么被轉(zhuǎn)到精神科。他掛斷電話，翻出通訊錄里的“老周”。
老周不是醫(yī)生。硬套一個關(guān)系的話算是比較熟的人，對鐘表兩人是可以聊很多但也不算朋友。老周是江尋認識的最奇怪的人——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，隔三差五來他店里修各種老鐘表，從不還價，從不催促，每次來都帶著一種了然于胸的平靜，好像這世上沒有什么是值得慌張的。有一次他看見江尋在拆一塊百達翡麗的機芯，說了一句話：
“你對時間很了解?！?br>江尋當時沒在意。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那句話的語氣不像夸贊，像——試探。
他打過去。響了三聲，接通。
“老周，我是江尋。出了點事。你能來一趟店里嗎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然后老周的聲音響起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刻度？”
江尋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等我。二十分鐘?！?br>電話掛斷。
江尋坐在店里等著。他給門口掛了“暫停營業(yè)”的牌子，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。陽光從半開的門縫里漏進來，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斜長的亮條。他就坐在那道亮條的邊緣，看著灰塵在光線里緩慢翻滾，看著手腕上的刻度一條接一條消失。
他試圖用邏輯解釋這件事。皮膚??？某種特殊色素沉著？神經(jīng)系統(tǒng)問題導(dǎo)致的皮膚顯色異常？但他在鐘表行業(yè)干了十二年，修過的表少說有上萬塊，對“刻度”這種東西太熟悉了。自己手腕上長的不是隨便的短線條。那些刻度的間距、寬度、排列方式，每六十條會有一條更長的線——精確得就像他每天在表盤上看到的秒刻度。
有人在以秒為單位數(shù)他的命。
十五分鐘后，老周掀開卷簾門進來了。
他今天沒帶要修的表。他進門的步伐比平時快半步，目光直接落在江尋的左手腕上——不是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，是直接看手腕。一個不需要確認就知道該看哪里的人。
老周在江尋對面坐下，仔細看了一會抬頭盯著江尋的臉就像盯著一尊萬年前的雕像，然后慢悠悠說了一句話。
那句話把江尋整個人生的邏輯砸出一個洞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