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抄起搟面杖沖我掄過來。
“讓你把錄取通知書給你弟！聽不懂人話？”
我手里的師范錄取書被他搶走。
弟弟蹲在門檻上，朝我做鬼臉。
我嫁了個瘸腿老光棍。彩禮八千塊，全給弟蓋了房。
我死的時候二十三歲。
再睜眼，通知書還在桌上，灶火還沒燒旺。
爸推門進來，手里端著紅糖水：“二妮，爸昨兒話說重了。來，把這水喝了。”
［1］
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我爸林德財端碗進來，笑容滿面。紅糖水冒著白汽，甜味沖鼻子。
上輩子我喝了這碗水。
醒來時躺床上，腦袋昏沉沉，錄取通知書沒了。
我爸一臉沉痛：“二妮，爸對不住你，通知書不小心掉灶膛里了。”
不小心。
我睡了一整天，手印被人抓著按在棄權(quán)書上。等我反應(yīng)過來，名額已經(jīng)給了剛初中畢業(yè)的弟弟林寶根。
他拿我命換來的名額讀了三年師范，打架被開除。
我呢？嫁給隔壁鎮(zhèn)瘸腿老光棍，換八千塊彩禮給弟蓋房。二十歲出嫁，二十三歲難產(chǎn)，死在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的產(chǎn)床上。
死的時候身邊只有接生婆，一個勁按我肚子，說使勁使勁。沒人簽字轉(zhuǎn)院，因為貴。
林德財來看過一眼，嘆了口氣就走了。
“二妮，”林德財?shù)穆曇舭盐易Щ貋?，“爸昨兒話說重了，別往心里去。來，把水喝了，爸送你去報到?！?br>報到。
三天后師范報到。
我接過碗。林德財眼睛亮了。
我端著碗往嘴邊送。他身子前傾，手指無意識抓著褲縫。
碗到嘴邊，我停了。
“爸?！?br>“咋、咋了？”
“你手抖什么？”
林德財?shù)皖^一看，手正不自覺地抖。他趕緊攥住：“沒、沒啥，早起沒吃飯，低血糖?！?br>低血糖。他這詞學得挺溜。
我把碗放桌上。
“我待會兒喝。爸，通知書呢？”
“在在在，在爸屋里收著，給你保管。你先喝水，涼了就不好了?！?br>他又推碗。
我盯著碗看。
湯色渾濁，碗底沉著沒有化的白色粉末。
手法真糙。
“爸，這紅糖過期了吧？”
“不能！我新買的……”
“那這底下是啥？”
我拿筷子攪碗底。白色粉末卷起來，像碎骨頭渣。
林德財臉刷地白了。
“糖渣子唄！你喝不喝？不喝我倒了！”他伸手來搶碗，動作急，指尖差點杵我臉上。
我端著碗往旁邊一閃。
“爸，這是***?！?br>聲音不大，林德財僵住了。
空氣安靜三秒。
隔壁屋里傳來我姐林美蘭的聲音：“爸，磨蹭啥呢？一碗水都灌不下去？”
我笑了。
我姐也在。一家人整整齊齊，就等我倒下。
上輩子我睡得跟死了似的，從沒聽見這句話。
原來他們分工挺明確。我爸動手，我姐看守，我媽負責事后哭喪，我弟負責開心上學。
現(xiàn)在這個畫面卡殼了。
我端著碗站起來。
林德財往后退了一步，嘴唇哆嗦：“你、你瞎說啥呢！那那就是糖！你別血口噴人！”
“是不是糖，端去衛(wèi)生所驗驗就知道了?！?br>“你……”
“爸，今天要不是我發(fā)現(xiàn)了，這碗水已經(jīng)灌下去了吧？”我繼續(xù)說。
“等我睡著，你拿著棄權(quán)書，抓著我手按手印?！?br>“名額就是寶根的了?！?br>“我呢？”
“誰管我？”
一句句問出來，林德財臉上血色褪盡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解釋。但嘴巴開合半天，一個字蹦不出來。
門簾猛地掀開。
我姐林美蘭沖進來，劈手就要搶碗：“反了你了林二妮！你想干嘛？跟爸這么說話？”
她比我高半個頭，膀大腰圓，一把搡在我肩上。
我趔趄一步。
碗差點脫手，紅糖水濺在地面，留下一攤暗紅。
我站穩(wěn)了，看她一眼。
上輩子她也沒少出力。我先嫁人給弟騰名額，她嫁了個木匠，跟婆家合起伙來啃娘家。后來弟被學校開除，她第一個罵：“二妮白死了?！?br>“姐，”我說，“你急什么？”
“你少放屁！什么加了藥，你腦子有病……”
“那你喝?！?br>我把碗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