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五年，秋，湖廣寶慶府。
官兵的鋼刀，冰冷地抵在我心口的時候，驛館外整條街，已經(jīng)跪滿了黑壓壓的百姓。
“不能抓沈大人！他是好官??！”
“**要殺，就殺我們！是我們求著沈大人留在寶慶的！”
“沈大人給我們飯吃，給我們活路，他就算是假的，我們也認！”
哭喊聲震得驛館的窗欞都在抖，成千上萬的百姓，有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，有光著膀子的鐵匠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齊刷刷跪在青石板上，對著抓我的官兵不停磕頭，額頭磕出了血，也不肯停下。
帶隊的寶慶衛(wèi)千戶，手都在抖，鋼刀往前遞一分都難。他湊到我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哭腔：“沈大人，您跑吧！后門我給您留了，馬都備好了！往西南跑，進了山里，沒人能找到您！”
我笑了笑，抬手推開了他的刀。
刀身劃過我的指尖，冰涼的觸感，像極了三年前，北京工部衙門外，那被踩在泥水里的圖紙。
我叫沈懷璞，一個徹頭徹尾的假貨。
我不是什么工部營繕司主事，更不是奉旨**湖廣車政的欽差。我只是蘇州府一個匠籍出身的車馬行東家，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。
這三年，我頂著假的官身，假的關(guān)防，在湖廣、云貴晃悠了一圈，盤活了爛了三年的官辦鐵冶所，建了西南最大的山地車馬制造局，讓寶慶府從年年吃**救濟的窮地方，變成了湖廣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賦稅大府。
我沒貪過一兩銀子，沒受過一份賄賂，沒害過一個百姓。往返各地的路費，我自掏腰包；商幫送的萬兩謝禮，我全捐出去修了學(xué)堂、鋪了路；滿桌的山珍海味我一口不動，頓頓只吃四菜一湯的工作餐。
可現(xiàn)在，北京工部八百里加急的公文，撕碎了我三年的幻夢。
公文上寫得明明白白：工部查無沈懷璞此人，系假冒**命官，著立刻鎖拿押解**，按律嚴懲。
《大明律》寫得清清楚楚：詐稱朝使、假冒官員擅作威福者，絞。
我犯的，是掉腦袋的死罪。
驛館外的百姓還在哭著求情，甚至有老人直接跪在了路中間，攔住了囚車的去路。新任寶慶知府急得滿頭是汗，跑過來勸我：“沈大人，您就說句話，讓百姓們散了吧！不然……不然事情鬧大了，您的罪更重了！”
我看著他，突然笑了。
三年前，我第一次來寶慶府的時候，他還是個跟著知府周顯身后，連頭都不敢抬的小通判。那時候，整個寶慶府的官員，跪在城門口，恭恭敬敬迎我這個“欽差大人”入城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沒人質(zhì)疑我的身份，沒人查我的底細。
他們只認我身上的六品官袍，只認我手里蓋著假關(guān)防的任命文書，只認我“京城來的京官”這個名頭。
可他們不知道，三個月前，我還在北京工部的衙門外，被一個看門的小吏，一口唾沫啐在腳邊，把我耗費三年心血的戰(zhàn)車圖紙，狠狠踩進了泥里。
我蹲在地上，撿著那皺成一團的宣紙，指尖被粗糙的紙邊磨得生疼。那一刻我就懂了：我鉆研一輩子的技術(shù)，耗盡心血的利國利民之策，在這些人眼里，一文不值。
能讓他們彎腰的，從來不是本事，而是官身，是那頂烏紗帽，是京城來的身份。
所以我給自己造了這個假身份，戴了這頂假烏紗。
我不是為了錢，更不是為了權(quán)。
我就是要看看，我這一身本事，戴上這頂假的烏紗帽，到底能不能做成真的事。
現(xiàn)在我知道了。
我做成了。
可假的，終究是假的。
我推開圍在身邊的官兵，一步步走到驛館門口。
門外的百姓看到我，瞬間安靜了，哭聲卻更兇了。為首的老鐵匠莫頭，在鐵冶所干了一輩子，當(dāng)初我三句話盤活工坊的時候，他第一個給我跪下磕頭。現(xiàn)在他捧著一把親手打的精鐵尺子，跪在最前面，額頭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，哭著喊：“沈大人！是我們害了您！要不是我們到處說您的好，云南的李御史也不會給您上奏折，您也不會露餡??！”
我彎腰扶起他，接過那把冰涼的鐵尺，對著滿街跪著的百姓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諸位鄉(xiāng)親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