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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萬零一次睜眼
疼。
第一個感覺是疼，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疼，像是被人用鈍刀從骨頭上一片片剔肉，然后灌進滾水。我想叫，喉嚨里卻擠出一聲嬰兒的啼哭。
這哭聲讓我徹底清醒了。
沒有四肢，沒有視角的交替，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。殘破的感應從指尖擴散開來——我正仰躺在一片柔軟的布料上，身體輕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。周圍有人在說話，聲音隔了一層水，悶悶的。
“恭喜，是個男孩?！?br>我認得這句話。這句話我聽過十萬次。每一次聽到，隨之而來的就是窒息感，或者心臟爆裂的聲音，或者某種無色無味的液體從輸液管滴進血管的冰冷。
我又回來了。
我出生了。
恐懼像潮水一樣涌上來，壓得我?guī)缀鯚o法呼吸。嬰兒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，有人立刻彎下腰，一張臉出現(xiàn)在我視野上方。白口罩，白**，帽沿下露出一雙溫柔的眼睛。
“別怕。”
她輕聲說。然后她的嘴角緩緩上揚，露出一個再標準不過的微笑。
“這次換我上路送你?！?br>我的瞳孔本能地放大。我的身體在發(fā)抖，但嬰兒的聲帶只能擠出咿咿呀呀的氣音。我看著她，那雙眼睛里的溫柔像畫上去的，底下藏著某種熟悉的東西——某種我死了十萬次才學會辨認的東西。
是獵食者的從容。
她要殺我。
我看著她把針管從我手背上***，換上一袋新的輸液袋。透明的液體順著導管滑下來，一滴一滴落進我的血管。沒有味道，沒有顏色，沒有痛感，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每一世死亡前都會有這種感覺，像有人在我的血**點了一把火，從心臟開始燒向四肢。
我拼了命想記住細節(jié)。蘇棠。工作牌上寫著的名字。她轉(zhuǎn)身的時候，我看見隔壁病床上躺著另一個產(chǎn)婦，正側(cè)著頭看我。
她在笑。
那個產(chǎn)婦也在對我笑，笑容一模一樣，嘴角上揚的弧度一模一樣，連眼睛里那種獵食者的從容都一模一樣。
我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不對。
這個畫面不對。十萬世的記憶我記不清細節(jié)，但某些規(guī)律刻進了我的本能。護士殺我，每一次都是她動手，隔壁產(chǎn)婦只是**板，從不會正眼瞧我一下。但這一次，她在看我，像在看什么東西。
像在看一個“自己人”。
“這孩子真乖?！碑a(chǎn)婦開口了，聲音軟綿綿的，“不怎么哭。”
“乖才好帶。”蘇棠回應了一句，頭也不抬地調(diào)整輸液管的速度，“不然熬不過前三天?！?br>三天。
這兩個字像**進我的神經(jīng)。三天，我活不過三天。十萬次，沒有一次例外。第一天的窒息，第二天的藥物，第三天的意外——我曾經(jīng)試過在第一天努力發(fā)出信號，試過用嬰兒的身體做出求救的姿勢，試過扯掉輸液管。沒有用。每一次死亡都精準得像被某種規(guī)則編寫好的程序。
但我還是得試。
我拼了命地繃緊四肢，試圖把身體卷曲成一個特定的弧度——這是一種古老的求救信號，在我前世的某一次輪回里，我見過一個被綁架的人質(zhì)在攝像頭前用這種姿勢向外界傳遞信息。嬰兒的身體太軟，我做不到標準的姿勢，只能勉強把右手握成拳，抵在胸口，大拇指朝上。
蘇棠端著輸液盤經(jīng)過，低頭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。
她沒有反應。
我不知道她是沒看到，還是假裝沒看到。隔壁的產(chǎn)婦卻突然開口了：“這孩子的手指，怎么一直攥著拳頭？”
蘇棠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我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手上，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皮膚。她什么都沒說，只是把我胸口的拳頭輕輕掰開，把大拇指塞回拳頭里。
“嬰兒都這樣?！彼f，“習慣性握拳?！?br>她走了。
我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的聲音悶得像棺材蓋合上。隔壁的產(chǎn)婦翻了個身，背對著我，但我始終記得她剛才那個微笑——那個不該出現(xiàn)在一個陌生產(chǎn)婦臉上的微笑。
那算不算某種信號？某種我還沒學會看懂的語言？
時間在嬰兒的感知里變得模糊。我時而清醒時而昏沉，每次清醒都拼命用眼睛掃視周圍的環(huán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