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夾在兩家麻將館之間，門頭上掛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招牌。推門進(jìn)去，滿墻的布料堆到天花板，空氣里是熨斗燙過的蒸汽味和棉麻的灰。。。那件洗到發(fā)白的夾克扔進(jìn)了垃圾桶。裁縫是個五十來歲的駝背，量尺寸的時候不說話，剪刀下去干脆利落，連畫線都省了。半小時后，一套藏青色的工裝套在陳凱澤身上，褲子收口，袖口翻邊，腰線收緊。鏡子里的人換了一個。，拿了一把黑色皮手套放在柜臺上：“戴這個。遮丑。”，手里轉(zhuǎn)著一串鑰匙。沈渡靠在門框上抽煙，煙霧從嘴角溢出來，不往屋里飄。他看了一眼陳凱澤的新行頭，點(diǎn)了一下頭，就一下。“錢?！焙l(wèi)東把一沓鈔票從口袋里抽出來，拇指一推，扇面打開。大團(tuán)結(jié)，五十張。五千塊。九五年，川渝縣城，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。。，把錢折了一折，塞進(jìn)工裝胸口的口袋里。動作不快不慢，像往信封里塞一張紙。“不是給你的。給**。從你嘴里說出來，跟從我口袋里拿出來，不一樣?！保粗乜诼冻龅哪且唤剽n票的邊沿?！白甙?。”胡衛(wèi)東站起來，拍了拍他肩膀。這次拍的是左肩。。歪脖子黃桷蘭還在，水缸還在，石墩還在。陳凱澤的書包也還在。在石墩上放了半個月，日曬雨淋，課本被露水泡過又曬干，紙頁皺得像腌菜。。灶房的方向有聲響，鍋鏟碰鐵鍋的聲音，偶爾停下來，然后是擤鼻涕的聲音。，沒進(jìn)去。他從胸口抽出那沓錢，抽出十張，剩下四十張重新折好塞回去。不是舍不得，是太多。五千塊放到周桂蘭面前，她會以為是賣命的錢。一千塊，她會以為是借的。，步子不輕不重，踩在碎石上，像放學(xué)回來一樣。
灶房的門簾掀開了。周桂蘭端著一碗稀飯走出來，手停在半空中。她看著陳凱澤，從上到下，從新工裝到皮手套到臉上的新傷疤。眼睛里的東西很復(fù)雜，先是驚，然后是疼，最后變成一種很深的、往下沉的東西，像一塊石頭墜進(jìn)井里。
“媽?！标悇P澤說。
周桂蘭把稀飯放在院里的石桌上，轉(zhuǎn)過身去，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再轉(zhuǎn)過來的時候，臉上是笑的，那個笑繃得很緊，像一根快斷的弦。
“回來了就好。”她的聲音是平的，沒有起伏，“吃飯沒有”
“吃了。”
“騙人。”周桂蘭轉(zhuǎn)身進(jìn)灶房，又端出一碗稀飯，兩個饅頭，一小碟咸菜。她看了一眼陳凱澤的手套，“手咋了”
“打球扭了?！?br>周桂蘭沒再問。
稀飯是溫的，饅頭是隔夜的，咸菜是老樣子。陳凱澤坐在石桌邊吃完了一整碗，把饅頭掰成兩半，泡進(jìn)稀飯里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咽下去。不是餓，是這半個月在號子里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——吃慢一點(diǎn)，胃才不會抽著疼。
吃到一半，門簾又響了。
一個小女孩從灶房側(cè)面的房間里跑出來，光著腳，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，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花裙子。她跑了兩步，看見陳凱澤，停下來，歪著頭看了兩秒，然后笑了。
兩顆門牙掉了，笑起來像一個沒關(guān)好的窗。
“哥”
陳凱澤伸出手，把妹妹抱起來。妹妹在他懷里扭了兩下，小手抓著他工裝的領(lǐng)口，指甲縫里全是泥。她湊近陳凱澤的臉，盯著他鼻梁上的新傷疤，用手指戳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”
“不疼?！?br>“騙人?！彼f話的樣子跟周桂蘭一模一樣。
陳凱澤把妹妹放在膝蓋上，從口袋里摸出十塊錢，疊成一個小方塊，塞進(jìn)她裙子口袋里。妹妹低頭看了看，又把錢掏出來，展開，對著太陽看了看，然后笑得更開了，露出兩個黑洞洞的豁口。
“媽我要買糖”
周桂蘭沒應(yīng)她。她靠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這兄妹倆，眼眶紅了，但沒有哭出來。她哭了太多次了。大兒子死的那天哭了一整夜，二兒子進(jìn)看守所的那天又哭了一整夜。眼淚這個東西，流多了就不值錢了。
陳凱澤把妹妹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周桂蘭面前，從胸口抽出那四十張鈔票，遞過去。
“一千。”他說，“借的。以后還?！?br>周桂蘭接過錢，沒有數(shù)。她握在手里，捏了一下紙張的厚度，然后抬頭看著陳凱澤的眼睛。她在這雙眼睛里找一樣?xùn)|西。她想找到那個在院里拿扁擔(dān)**的影子，那個在號子里待了半個月的影子，那個在街上跟人拼命的影子。
她找到了。
但她什么都沒說，把錢揣進(jìn)圍裙口袋里，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去灶房里炒菜。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又響起來，比剛才更大，更急，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較勁。
陳凱澤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她幾秒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他以為周桂蘭不知道。不知道他跟著誰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，不知道那一千塊錢到底是從哪里來的。
她都知道。
她只是不問。問了，他就得說真話。說了真話，她就得哭?？蘖?，他還是會走。
出了巷口，桑塔納還停在路邊。胡衛(wèi)東不在，沈渡靠在車門上抽煙，腳邊已經(jīng)有兩個煙頭。
陳凱澤走過去。
沈渡看了他一眼，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扔給他?！昂缱吡?。你跟我，先去辦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”
“下南街，老碼頭茶館。有人在那里放了一筆賬，三萬。拿了兩個月，人不見了。今天冒出來了。”沈渡掐滅煙頭，拉開駕駛座的門?！澳闳ナ?。我在外面等?！?br>陳凱澤接過鑰匙，沒上車。他看著沈渡?！澳悴贿M(jìn)去”
沈渡坐進(jìn)駕駛座，搖下車窗?！笆杖f塊的賬，還用不著兩個人。你要是收不回來，我再進(jìn)去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瞧不起的意思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(shí)：三萬塊，你搞得定。搞不定我再來。
車子發(fā)動，往下南街走。
下南街是縣城最老的一條街，路面是水泥補(bǔ)過的碎石，兩邊是七八十年代的紅磚樓，一樓全是鋪面。補(bǔ)鞋的，修鎖的，賣香燭的，理發(fā)店里坐著花白頭發(fā)的老頭。老碼頭茶館在街尾，門口掛著一面褪色的幌子，上面寫著茶字的一半。
陳凱澤下了車，走進(jìn)茶館。
下午三點(diǎn)，茶館里沒什么人。兩張桌子上坐了打牌的，其余位子空著?？諝饫锸遣韫Ｅ蓍_的澀味，還有旱煙和腳臭。柜臺后面坐著一個燙卷發(fā)的胖女人，嗑著瓜子看電視劇。
“請問，李貴州在不在這”
胖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下工裝和手套，又低頭去看電視。“里頭，最后一桌。”
陳凱澤往里走。穿過一個過道，后面是一個小天井，光線暗下來，頭頂搭著塑料棚，漏了幾個洞，陽光從洞里漏下來，在地上畫了幾個光斑。
最后一桌坐著一個人。
不是李貴州。
是一個少年。
看起來比陳凱澤小，十五六歲的樣子。很瘦，灰白色的襯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，像一根竹竿撐著一塊布。但那張臉不正常。太白了，不是曬不黑的那種白，是病態(tài)的、長時間不見光的那種白。眼睛很深，眼窩塌下去，瞳仁黑得像兩粒濕透的煤。嘴唇很薄，薄到幾乎沒有。
他坐在那里，面前放著一杯茶，不喝。手放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。指甲剪得很短，短到幾乎看不見白色的月牙。
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笑。
不是笑給誰看，是嘴角天生往上翹一點(diǎn)，像總在笑。但眼睛沒有笑。眼和嘴之間隔著一條很寬的河，誰也過不去。
陳凱澤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李貴州呢”
少年抬起頭，看著陳凱澤。目光從上到下，先看臉，再看手，最后回到眼睛。他的目光移得很慢，慢到像是用手在摸。
“跑了?！鄙倌暾f。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沒有口音，普通話，每個字咬得很準(zhǔn)，聽起來不像川渝人。
“你替他坐在這里”
“我來找他。沒找到。就在這里等?！鄙倌晁砷_交叉的手指，拿起茶杯，又放下。“你是來要錢的”
陳凱澤沒有回答。
少年忽然笑了。不是嘴角翹的那種天生的笑，是真笑了。但那個笑很奇怪，像是很久沒有用過這個表情，用起來不太熟練，肌肉的走向不太對。
“三萬元。兩個月。利滾利，現(xiàn)在是四萬八?！鄙倌暾f，“你是胡衛(wèi)東的人”
陳凱澤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握緊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不是高興，是某種類似于興奮但更危險的東西?！耙?yàn)槲冶緛硪业娜司褪撬！?br>陳凱澤看著他，等他說下去。
少年站起來。他站起來之后才發(fā)現(xiàn)不矮，大概一米七六，但太瘦了，像一柄沒開刃的細(xì)刀。他把襯衫的袖子往上卷了兩圈，露出小臂。小臂上有幾道舊疤，不是刀傷，是燙的。圓形的，成排的，像是被按滅的煙頭。
“我叫裴驚?！彼f著自己的名字，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一樣平淡?！拔?guī)湍惆牙钯F州找出來。你幫我見胡衛(wèi)東?！?br>陳凱澤也站起來。“憑什么”
裴驚歪了一下頭，把襯衫領(lǐng)口往下一拉。鎖骨下面紋著一個字。不是常見的忠或者忍，是一個瘋。紋得很粗糙，像是用針和墨水自己扎的，筆畫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筆都扎得很深，周圍暈開一圈青色。
“憑這個?！彼f。
話音剛落，茶館后門被人踹開了。三個人沖進(jìn)來，手里提著砍刀。打頭的是個光頭，脖子上紋著一條龍，龍尾巴一直卷到耳根。他看見裴驚，腳步頓了一下，臉上閃過一種很復(fù)雜的神情——不是怕，是不想惹。
“裴瘋子，你跑這里來干啥子”光頭的嗓門很大，但底氣不足。
裴驚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三個人，雙手**褲兜里。他看了一眼光頭，又看了一眼砍刀，然后笑了。這次的笑不一樣，不是不熟練的真笑，是那種天生的、嘴角翹起的笑。
“滾?！?br>就一個字。聲音不大。但光頭后退了一步，后面兩個人也跟著后退了一步。
陳凱澤在這三秒內(nèi)看清楚了兩件事。第一，這個叫裴驚的少年，在這一片有名字。第二，他的名聲不是打出來的，是做出來的。什么事能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做成一條街上見了都想繞道的存在
光頭咬了一下牙，沒動。
裴驚從褲兜里抽出手，從桌上拿起那杯涼透了的茶，慢慢倒在地上。茶水在水泥地上淌開，像一條暗色的蛇。
“我說滾。你沒聽到”
光頭走了。帶著那兩個人，從來的時候那扇門走了。砍刀的光在暗巷里閃了兩下，消失在門后。
天井里安靜下來，只有頭頂塑料棚上風(fēng)刮過的聲音，嘩啦嘩啦，像有人在樓上翻書。
裴驚轉(zhuǎn)過來，看著陳凱澤。
他走近了一步。兩個人之間不到半米。裴驚比陳凱澤矮幾公分，但他的眼神是往上走的，不仰視，不俯視，像刀刃一樣平著推過來。
“你身上有味兒?！迸狍@說，“號子里的味兒。我也待過?！?br>陳凱澤低頭看著這個少年?！岸嗑谩?br>“九個月。”裴驚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，像是在說住了九個月賓館。“我殺了人?！鳖D了一下?！拔此??！?br>他沒有解釋。陳凱澤也沒問。
裴驚伸出手。他的手也很瘦，骨節(jié)突出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但他沒有要握手的意思，而是伸到陳凱澤面前，手掌朝上，五指張開，像一只等待被抓住的鳥。
“你替我引薦胡衛(wèi)東。我替你做事?！彼中α?，那種嘴和眼分離的笑?！澳愀?，都不是好人。但我們知道誰是?！?br>陳凱澤看著那只手，看了兩秒。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沈渡給他的那把鑰匙，放在裴驚掌心上。不是握手，不是接納，是一個條件。
“拿著。在外面等我?！?br>裴驚低頭看著鑰匙，握緊，塞進(jìn)褲兜。他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側(cè)過臉。
“陳凱澤?！?br>“你咋個曉得我名字”
裴驚歪了一下頭，下巴朝茶館外面揚(yáng)了揚(yáng)。“你進(jìn)來的時候，外面那個人喊了你一聲。他沒喊全，但我聽到了?！?br>“沈渡?！标悇P澤說。
“不?！迸狍@搖頭，“我說的是開車那個?！?br>陳凱澤瞳孔微縮。
外面只有沈渡。沒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裴驚看著他的反應(yīng)，嘴角那點(diǎn)天生的弧度加深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，像一個裂縫在慢慢擴(kuò)大。
“你聽錯了?！标悇P澤說。
“嗯。”裴驚點(diǎn)頭，聲音很輕?！耙苍S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出天井，穿過過道，消失在茶館前廳的光線里。瘦削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是確認(rèn)什么。然后那件灰白色襯衫被外面的風(fēng)吹得貼在身上，顯出肋骨的輪廓。
一根一根，像沒上漆的籠子。
陳凱澤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桌上那杯被倒空的茶杯。茶杯底部還殘留著幾片茶葉，濕漉漉地貼在白瓷上。他拿起茶杯，翻轉(zhuǎn)過來，茶葉掉在地上。
他走出茶館的時候，沈渡還在車?yán)?。裴驚站在車旁邊，靠著車門，雙手插兜，仰頭看天。
沈渡搖下車窗，看了裴驚一眼，又看了陳凱澤一眼。
“這是哪個”
陳凱澤拉開后座的門，坐進(jìn)去。
“裴驚。他要見胡哥?！?br>沈渡從后視鏡里看了裴驚兩秒。裴驚沒看他，還在看天。
“那個瘋子”沈渡的聲音沒有什么起伏，但眉毛動了一下。
裴驚低下頭，隔著車窗看著后座上的陳凱澤。陽光從塑料棚漏下來的光斑還印在他臉上，像病。
“哥?！彼f。
就一個字。
陳凱澤看著他。沒有應(yīng)，也沒有否認(rèn)。
裴驚拉開車門，坐了進(jìn)來。坐在陳凱澤旁邊，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他把那把鑰匙從褲兜里掏出來，放在座椅上，推到陳凱澤手邊。
“你不收我，我就繼續(xù)等。你收我，這輩子我跟你?！彼穆曇艉艿?，低到只有陳凱澤能聽見?！拔也皇呛萌恕５艺J(rèn)人?！?br>陳凱澤拿起那把鑰匙，重新塞回自己口袋。然后伸出手，握住了裴驚放在座椅上的那只手。
瘦。骨頭硌手。指節(jié)冰涼。
“上車了?！标悇P澤說。
裴驚笑了。
這次是真笑。嘴角和眼睛同步了，雖然只持續(xù)了一秒。然后那張臉又回到那種天生的、嘴角微翹的表情。他靠回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
沈渡發(fā)動了車。
桑塔納開出下南街，拐進(jìn)主路，往縣城西邊走。后視鏡里的老碼頭茶館越來越小，最后縮成一個灰點(diǎn)，被秋天的灰塵吞沒。
陳凱澤側(cè)頭看了一眼旁邊閉著眼的裴驚。襯衫領(lǐng)口下面那個瘋字若隱若現(xiàn)。
他不知道這個人值不值得信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在這個地方這個年頭，一個十五六歲就進(jìn)了號子、殺了人卻未遂、整條街都叫他瘋子的少年，不會隨便認(rèn)一個人叫哥。
他等了多久
陳凱澤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等了八天，等來了沈渡。裴驚等了多久才等到這把鑰匙
車?yán)餂]人說話。沈渡把收音**開，放的是川劇團(tuán)的老段子，一個女聲在唱什么，腔調(diào)拖得很長很長，像一根拉不斷的絲。
裴驚睜開眼，看了陳凱澤一眼，又閉上。
窗外是縣城灰撲撲的街道，電線桿上貼滿了**的電話號碼，一個小孩蹲在路邊拿粉筆畫格子跳。夕陽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暗金色。
陳凱澤摸了**口。那沓鈔票已經(jīng)不在了?？诖镏皇Ｏ履前雁~鑰匙，還有裴驚手指上殘留的那點(diǎn)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