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事就來了。，不是廁所，是號子里。，熄燈之后。管教剛走過一輪，鐵門外的腳步聲還沒消失，通鋪上的人已經(jīng)嗅到了不對。有人在黑暗中移動，不是翻身，是起身。不是上廁所，是圍攏。。他在暗里睜著眼，數(shù)著呼吸。。。。他把夾克疊成方塊枕在腦后，手指搭在膝蓋上，像在等人。。，是有人扒掉了日光燈的啟輝器，又插回去。燈閃了兩下，慘白的光重新填滿號子。。，四十出頭，是號子里的老油條，平時誰也不得罪。但今晚他站在最前面，臉上那種老好人的皮被撕了，露出底下的爛肉。，都是二十三四歲，身板厚實，手掌像蒲扇。黑娃手里攥著一截磨尖的牙刷柄，大傻別著一根鐵床架拆下來的方管。。。，看了一眼陳凱澤，然后很快把目光挪開，落向通鋪最里面的角落——幺雞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調(diào)進了這個號子，正蹺著腿坐在那里，手里捏著一根煙，沒點火。
幺雞笑了笑。
“陳凱澤是吧?！彼穆曇舨淮?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，“你進來之前得罪了誰，你曉得不曉得”
陳凱澤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王老板，王建國?！辩垭u把煙一折兩段，“你把他下巴打歪了，兩顆牙。他在外面放了話，要你一只手。一只是左手還是右手，隨便，但必須要有一只?！?br>他指了指自己：“我跟他有點生意往來。你在號子里頭，我不好弄你，但你現(xiàn)在跟我同號了，你說巧不巧”
沈渡翻了個身，面朝墻。
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個動作。
幺雞的臉色變了一下，但很快壓住了。他見過沈渡，知道這個人是胡衛(wèi)東派進來的。但他賭一件事——胡衛(wèi)東剛出獄，根基不穩(wěn)，王建國背后還有更大的老板，沈渡不會為了一個十八歲的崽兒跟整個街面翻臉。
他賭錯了。
馬臉已經(jīng)走到了陳凱澤面前，黑娃和大傻一左一右堵住了兩側(cè)。鐵床架的方管抵著鋪沿，牙刷柄的尖頭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陳凱澤站起來。
他沒穿鞋，赤腳踩在水泥地上，校服皺成一團，右手指頭還纏著布條。嘴角的痂還沒掉完，左眼角的淤青由紫轉(zhuǎn)黃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揍了一頓還沒緩過來。
但他的眼神不是。
那是獵物的眼神——不是害怕，是計算。計算從哪個角度先斷哪個人的骨頭。
沈渡還在面朝墻。
黑娃先動了。鐵方管從下往上撩，目標(biāo)是陳凱澤的膝蓋。這一下要是打?qū)嵙?，骨頭不斷也得裂。陳凱澤側(cè)身，方管擦過褲腿，刮出一道白印。他左手抓住方管，右手一拳砸在黑娃的太陽穴上。
黑娃眼睛一翻，身體往側(cè)面歪，但沒倒。他皮糙肉厚，這一拳只讓他晃了一下。陳凱澤的右手小指從布條里崩出來，劇痛像電流一樣竄到肩膀，他沒松手。
大傻的牙刷柄從右邊捅過來，朝著陳凱澤的腰眼。
這一下沒捅到。
一只手從陳凱澤身后伸出來，精準(zhǔn)地握住了大傻的手腕，往下一翻。大傻的腕骨發(fā)出嘎嘣一聲，牙刷柄掉在地上，他張嘴要喊，聲音還沒出來就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嚨。
沈渡不知道什么時候站起來的。
他甚至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從面朝墻到站在大傻面前，中間的時間短到?jīng)]有人看清。
他掐著大傻的喉嚨把人按在鐵床上，大傻的臉從紅變紫，舌頭伸出來，眼睛開始充血。沈渡低頭看著他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像是在看一只被釘在墻上的蛾子。
馬臉這時候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轉(zhuǎn)身想跑。
陳凱澤已經(jīng)堵住了他的路。
鐵方管換到了陳凱澤手里，他握著方管的前端，沒有掄，而是像捅刺刀一樣捅進馬臉的肚子。馬臉悶哼一聲，彎下腰，陳凱澤提膝撞在他臉上，血和牙齒一起飛出去，人倒在通鋪上，抽搐了兩下，不動了。
黑娃緩過來，從后面抱住陳凱澤的腰，用力往后扳。陳凱澤后腦撞在黑娃臉上，黑娃鼻子塌了，血噴了一肩膀，但他沒松手。兩個人僵持著，陳凱澤的肋骨被勒得咔咔響。
沈渡松開大傻，回頭看了一眼。然后走過去，一肘砸在黑娃的后腦上。黑娃像一袋水泥一樣癱下去，壓在陳凱澤背上。
陳凱澤把他掀開，站起來，喘了兩口。
號子里的人全縮到了角落里，包括莽蛇，包括所有之前對陳凱澤動過手的人。沒有一個人敢發(fā)出聲音。地上躺著三個，馬臉滿臉是血，黑娃后腦起了一個包，大傻的喉嚨上留著五個青紫的指印，還在干嘔。
幺雞還坐在角落里。
但他那根折成兩段的煙已經(jīng)掉了。他手里的不是煙，是一把磨尖的牙刷柄——剛才撿起來的。他的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但沒有動。
因為沈渡正看著他。
沈渡的夾克在剛才的動作里敞開了，灰色圓領(lǐng)衫被血濺了幾個點——不是他的血。他的呼吸很平，甚至比打架之前還平。他走到幺雞面前，蹲下來。
“你剛才說，王建國要一只手”
幺雞沒說話。他的喉結(jié)上下動了一下。
沈渡伸手，拍了拍幺雞的臉，不輕不重，像拍一個醒不過來的醉漢。
“你回去告訴他。”沈渡說，“手不手的事情，等他親自來跟我講?！?br>他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回到鋪位上，把夾克重新疊好枕在腦后。像是剛出去上了個廁所回來。
陳凱澤把鐵方管放在床頭，坐回去。右手小指已經(jīng)完全變了形，他重新用布條纏了兩圈，勒緊，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。
號子里的燈亮了一整夜。
沒有人熄。
第二天一早，全看守所都傳開了。三個人被送進了醫(yī)務(wù)室，兩個輕微腦震蕩，一個鼻骨骨折加兩根肋骨裂。幺雞在當(dāng)天下午被調(diào)出了號子，調(diào)走的時候臉上沒有傷，但走路的姿勢不對，像是膝蓋被什么東西硌了一整夜。
沈渡和陳凱澤被關(guān)了禁閉。
七天。
七平米的水泥盒子，沒有窗，只有一扇鐵門。地上鋪一層薄木板，頭頂一盞24小時不滅的白熾燈。每天放風(fēng)十五分鐘，蹲著**，站著吃飯。
沈渡靠著墻坐著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陳凱澤坐在對面，把右手小指上的布條拆開，重新纏，再拆開，再纏。骨頭沒有接好，長歪了一點，以后這根手指會比其他的短一截，彎不過來。
“胡哥讓我問你一件事?！鄙蚨珊鋈婚_口，眼睛沒睜開。
“問?！?br>“你進來之前，**那個攤位，被人砸了兩次?！?br>陳凱澤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次是王建國的人。第二次不是?！鄙蚨杀犻_眼睛，“第二次是**自己砸的?！?br>陳凱澤看著他。
“她把攤子上的菜全部倒了，把木板掀了，坐在那里哭了一下午。旁邊的人說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?！鄙蚨烧f完，又閉上眼睛。
陳凱澤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歪了的小指。
白熾燈嗡嗡響。
七天之后，兩個人從禁閉室出來，在號子里又待了八天。沒有人再找他們的事。連管教對他們都客氣了一點——不是怕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：這兩個人待不長，沒必要得罪。
半個月。
從陳凱澤進來那天算起，到鐵門再次打開的那天早上，整整十五天。
趙警官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份材料，看了陳凱澤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沈渡，把材料遞過去。
“簽了。出去?！?br>陳凱澤簽了。他的字不好看，但簽得很用力，圓珠筆把紙戳了一個洞。
他站在看守所門口，瞇著眼看太陽。半個月沒見天光，眼睛像被**了一下。沈渡站在他旁邊，點了一根煙，抽了兩口，遞給他。
“胡哥在等你?！?br>陳凱澤接過煙，吸了一口，嗆了一下。不是不會抽，是這半個月忘了煙是什么味道。第二口就好了。
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，車窗搖下來，胡衛(wèi)東坐在后座，白襯衫，袖子卷到手肘。他看著陳凱澤，從上到下看了一遍，目光在那根歪了的小指上停了一下。
“上車。”
陳凱澤拉開副駕的門，坐進去。
后視鏡里映出他現(xiàn)在的樣子——鼻梁上新舊兩道疤疊在一起，左眼角的淤青還沒散盡，嘴角一道結(jié)了痂的口子，右手纏著臟兮兮的布條，校服已經(jīng)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但眼睛沒變。
那個從六歲起就沒有怕過的眼睛。
胡衛(wèi)東說了一個地址。
不是陳凱澤家的地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