冤家路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管家把帖子呈上來的時候，他隨手接過來掃了一眼?！吧蝈\書，錦華軒掌柜，明日巳時，邀侯爺于醉仙樓一敘，以謝放貨之恩。”，面無表情地把帖子往桌上一擱。？明明知道是因?yàn)樗绲氖虏趴鄣呢洠哿巳?，每次都還了，這女人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?！昂顮?，要回絕嗎？”管家小心翼翼地問。。，沈錦書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。別的商人見了他，不是點(diǎn)頭哈腰就是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唯獨(dú)這個女人，跟只炸了毛的貓似的，明明處于劣勢，愣是不肯低頭?！案嬖V她，明日巳時，我去?！?，應(yīng)聲退下。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一個字也看不進(jìn)去。，起身走到窗前。，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樹，是蕭棠小時候親手種的，如今已經(jīng)長得比墻頭還高了。。。
就是那堵墻，他妹妹被人惦記上了，還是被一個白身。
想到沈錦安那張哭哭啼啼的臉，蕭衍的拳頭就更硬了。一點(diǎn)男人的氣概都沒有，拿什么給他妹妹幸福？
但更讓他生氣的，是蕭棠昨天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他對我好?！?br>對她好的人多的是，怎么就偏偏看上了那個廢物？
蕭衍深吸一口氣，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明天，他倒要看看，沈錦書請他喝什么茶。
第二天，巳時。
醉仙樓是京城最貴的酒樓，一壺茶要五兩銀子，頂普通人家一個月的嚼用。
沈錦書選在這兒請客，不是因?yàn)樗熅b，是因?yàn)樗胱屖捬苤馈蝈\書不是那種上不了臺面的小商人。
她提前兩刻鐘就到了，挑了二樓靠窗的雅間，點(diǎn)了最好的茶，還特意帶了一盒自家鋪?zhàn)拥狞c(diǎn)心。
青禾在旁邊擺碗碟，嘴里碎碎念：“小姐，咱們的貨不是已經(jīng)拿回來了嗎？您還請他喝什么茶啊？五兩銀子一壺，夠咱們鋪?zhàn)淤u多少斤香料了？”
“他不是嫌我哥沒功名嗎？”沈錦書端起茶盞聞了聞，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我去跟他談?wù)剹l件?！?br>“什么條件？”
“讓他給我哥兩年時間。兩年之內(nèi)，我哥要是過不了鄉(xiāng)試，他愛怎么著怎么著。但在這兩年里，不許扣我的貨?！?br>沈錦書說到這里，忍不住嘆了口氣。至于蕭棠和她哥見面的事，她心里也拿不準(zhǔn)。
她將心比心想了一下——她要是有個妹妹，也不想讓妹妹找她哥這樣的，更何況人家還是郡主身份。想想都不可能。
所以，她只能盡人事了。
只求蕭衍不要刻意阻止他們見面就行。時間久了，也讓郡主睜大眼睛看看，她哥那比郡主還嬌氣的樣子。
**眼里出西施，越是反對，越出反效果。
所以，她今天是來勸和的。
“希望他不要阻止他們兩人見面，”沈錦書補(bǔ)充道，“只要不是私下見面就行。”
青禾瞪大了眼睛：“小姐，您這不是空手套白狼嗎？”
“什么空手套白狼？”沈錦書不樂意了，“我哥要是考上了呢？他蕭衍賺了。”
“那要是考不上呢？”
“考不上再說考不上的?！鄙蝈\書理直氣壯。
青禾張了張嘴，想說點(diǎn)什么，但看到小姐那副“我已經(jīng)決定了”的表情，又把嘴閉上了。
樓下傳來腳步聲，青禾探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，臉色一變，縮了回來：“小姐，來了來了?！?br>沈錦書放下茶盞，整了整衣襟，站了起來。
蕭衍今天穿了一身鴉青色的圓領(lǐng)袍，腰間系著玉帶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他身后沒帶隨從，一個人來的。
沈錦書微微挑眉。
“侯爺大駕光臨，有失遠(yuǎn)迎。”她笑著行了個禮，語氣客氣得像兩個陌生人第一次見面——雖然他們確實(shí)不太熟。
蕭衍在對面坐下，掃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和點(diǎn)心，淡淡道：“沈掌柜破費(fèi)了?！?br>“應(yīng)該的?！鄙蝈\書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，“前幾次貨被扣，都是侯爺‘幫忙核查’，如今貨回來了，我自然要感謝感謝?！?br>“幫忙核查”四個字，她說得特別重。
蕭衍端起茶盞，沒喝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沈掌柜有話直說?！?br>沈錦書也不繞彎子，放下茶壺，正色道：“侯爺，我哥喜歡**妹，這事你知道。**妹也喜歡我哥，這事你昨天應(yīng)該也問清楚了?！?br>蕭衍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侯爺看不上我哥，”沈錦書繼續(xù)道，“無功名，無產(chǎn)業(yè)，除了長得還行，一無是處。要是我有妹妹，也不會同意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接著說：“但是，我們做家長的一味反對，也不是辦法。越反對他們，他們越來勁。萬一最后鬧出私奔的事，對誰都不好。”
蕭衍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沈錦書看在眼里，知道自己說中了，趁熱打鐵道：“所以不如順其自然。讓他們相處著，說不定哪天兩看相厭了，自然就散了。我哥最怕吃苦，讓他讀書改毛病，改好了皆大歡喜，改不好——說不定郡主自己就先看不上他了?！?br>蕭衍聽完，沉默良久。
他想起昨日在御書房，皇上有意無意地提起蕭棠的婚事，言語間暗示他不該找門當(dāng)戶對的世家子弟聯(lián)姻。
皇上的心思，他懂。功高震主，四個字壓在他頭上，蕭家不能再結(jié)強(qiáng)援了。
蕭棠嫁給一個白身，反倒是皇上樂見其成的。
只是——
蕭衍看了沈錦書一眼，終于開口：“怎么改？”
“讓他讀書，考功名?！鄙蝈\書一字一頓，“兩年為期。兩年之內(nèi)，我讓他考上舉人?！?br>她說這話的時候，心里卻在想：做夢。給她哥二十年都考不上。
她就是讓她哥知難而退。反正她替他爭取了機(jī)會，他要是還作妖，那也怪不到她頭上。
蕭衍盯著她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，是那種“你在跟我開玩笑”的笑。
“沈掌柜，”他放下茶盞，“你哥連《論語》都背不全，你跟我說兩年考上舉人？”
“我知道?！鄙蝈\書面不改色，“但我也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她坦然地迎上蕭衍的目光：“我哥這個人，我最了解。他吃不得一點(diǎn)苦。我之所以提兩年，是想讓他知難而退。到時候他自己放棄了，我們兩家都好交代。”
蕭衍瞇了瞇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**妹喜歡他?！鄙蝈\書說得很直接，“你可以扣我的貨，可以把蕭棠關(guān)在家里，但你能關(guān)她一輩子嗎？她身體不好，你舍得嗎？”
蕭衍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沈錦書繼續(xù)道：“兩年時間，對郡主來說其實(shí)正好?？ぶ鞑胚^及笄，我哥已過弱冠之年，吃虧的是他。而且您大可放心，我們沈家不會借此纏上郡主，壞了她的名聲。我們家的為人，您應(yīng)該也打聽過了，都不是多事的人。”
她說這話時，并不知道自己戳中了蕭衍心里最敏感的地方。
**形勢微妙，蕭家不敢結(jié)世族姻親。
蕭棠嫁給誰，皇上都有眼睛盯著。
他需要一個能拖就拖的借口。
沈錦書這番話，倒像是替他找了個臺階。
但沈錦書還沉浸在自己的盤算里，話已經(jīng)說到這個份上，沒有回頭路了。
“侯爺，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?！彼恼Z氣軟了一些，“我是來跟你做筆生意的?！?br>“什么生意？”
“你給我哥兩年時間。兩年之內(nèi)，我不讓他去蹲你家墻根，你也不許扣我的貨。兩年之后，如果他考不上舉人，我親自把他送走，絕不糾纏。如果他考上了，你愿賭服輸，同意這門婚事?！?br>沈錦書嘴上說得漂亮，心里卻已經(jīng)打定主意——到時候把她哥送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讓他死了這條心。
蕭衍沉默了。
沈錦書端起茶盞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等著他的回答。
雅間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街上偶爾傳來的叫賣聲。
過了許久，蕭衍開口了：“明年。我要先看到他考上童生。”
沈錦書抬眼看他。
“明年過不了府試，”蕭衍的語氣不容商量，“以后再也不許出現(xiàn)在我妹妹面前?！?br>沈錦書在心里飛速盤算了一下。
現(xiàn)在三月，距離明年縣試還有一年。正常人在弱冠之年請名師輔導(dǎo)一年，考過府試不是沒有可能。
可她哥那個底子……
夠嗆。
但沈錦安那個性子，不逼一把，永遠(yuǎn)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。
“成交?！鄙蝈\書舉起茶杯，以茶代酒，示意碰杯。
蕭衍低頭看了看，沒有碰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：“沈掌柜，我不是在跟你做生意?！?br>“我知道。”沈錦書收回手，不以為意，“你是在為**妹把關(guān)。我也是在為郡主把關(guān)?！?br>——幫郡主把她哥這個漏網(wǎng)之魚篩選掉。
蕭衍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什么，站起身要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：“你哥要是真有那個心，就讓他好好讀書。別整天蹲墻根，丟人?！?br>說完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沈錦書坐在位子上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青禾從門外探進(jìn)頭來：“小姐，他這是答應(yīng)了？”
“答應(yīng)了。”
“兩年？”
“一年。”
青禾瞪大了眼睛：“怎么就一年了？”
“明年考童生，比舉人簡單多了?！鄙蝈\書端起茶盞，把剩下的一飲而盡，“不過——就他，肯定考不上?！?br>“那您還——”
“機(jī)會給他爭取了，”沈錦書放下茶盞，站起身，“剩下的靠他自己。別到時候考不上，又在家對著我委屈地掉眼淚?！?br>青禾看著自家小姐那副“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”的表情，默默地在心里給沈錦安又點(diǎn)了根蠟。
自己的親哥哥也坑，小姐真是……干得漂亮。
沈錦書回到家的時候，沈錦安正在書房里背書。
說是背書，其實(shí)是在跟手里的《論語》大眼瞪小眼。
“學(xué)而時習(xí)之……不亦說乎……有朋自遠(yuǎn)方來……不亦樂乎……”他念一句，停一下，再念一句，再停一下，活像一只卡了殼的八哥。
沈錦書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，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。
“哥?！?br>沈錦安抬起頭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妹妹！你回來了！你不是說去請先生了嗎？先生呢？”
“先生會來的?！鄙蝈\書走進(jìn)來，在他對面坐下，“我今天去見了蕭衍?！?br>沈錦安的臉色立刻變了，手里的書差點(diǎn)沒拿穩(wěn)：“你……你去見他了？他有沒有為難你？他是不是又要扣你的貨？我就知道，都是我的錯——”
“你先別急。”沈錦書打斷他，“他答應(yīng)給我們一年時間?！?br>“一年時間？”
“明年你過了府試，成了童生，他就不再攔你和蕭棠的事?！鄙蝈\書看著他，“怎么樣？是不是比進(jìn)士簡單多了？”
沈錦安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再張開，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：“明年……考、考過府試？”
府試他考了五年都沒過。明年？他肯定不行的。
“你怕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沈錦安低下頭，盯著手里的《論語》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，把紙邊都磨毛了。
沈錦書沒催他，安靜地等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沈錦安抬起頭，眼圈紅紅的，但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了——不再是那種軟弱的、隨時要哭的樣子，而是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。
認(rèn)真。
“妹妹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但很穩(wěn)，“我會努力的?！?br>沈錦書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(diǎn)酸。
但她忍住了。
“廢話，”她別過臉去，“你要是不努力，我第一個不答應(yīng)。先生明天就來，你給我好好學(xué)。從明天開始，每天背十篇文章，寫五張大字，做三篇策論?！?br>沈錦安的眼睛瞪得像銅鈴：“十……十篇？”
“嫌少？那就十五篇?！?br>“不不不，十篇好，十篇好！”
沈錦書站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難得的溫和：“哥，我不是逼你。但是你想想，你明年要是考不上，這輩子都見不到郡主了。”
沈錦安的眼眶又紅了，但這次他沒哭。
他緊緊攥著手里的《論語》，用力地點(diǎn)了一下頭：“嗯！”
窗外，海棠樹還是光禿禿的，但仔細(xì)看，枝頭已經(jīng)冒出了細(xì)小的嫩芽。
春天，快來了。
與此同時，鎮(zhèn)北侯府。
蕭衍回到家，換了身衣裳，去后院看蕭棠。
蕭棠正躺在床上喝藥，看到他進(jìn)來，笑著叫了一聲：“哥哥?！?br>蕭衍在她床邊坐下，接過藥碗，親手喂她。
蕭棠喝了兩口，忽然問：“哥哥，你今天出去見誰了？”
蕭衍的手頓了頓，面不改色：“一個生意人?！?br>“是沈姐姐吧？”蕭棠的眼睛彎了起來，像兩只小月牙，“我都聽說了，你把她的貨扣了好幾次?！?br>蕭衍沒說話，繼續(xù)喂藥。
蕭棠也不追問，乖乖把藥喝完，擦了擦嘴角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哥哥，謝謝你?！?br>蕭衍皺了皺眉：“謝什么？”
“謝謝你沒有真的為難她呀?！笔捥男Φ媒器铮澳阋钦嫦霝殡y她，她的貨怎么都拿不回來。你就是在嚇唬她?！?br>蕭衍：“……”
“還有，”蕭棠拉過他的袖子，輕輕晃了晃，“我知道你最疼我了。哥哥，你真好。謝謝你愿意給錦安哥哥機(jī)會?！?br>蕭衍深吸一口氣，把自己袖子從妹妹手里抽回來，板著臉說：“蕭棠，你少打聽了。我就是看他可憐，給他一個機(jī)會而已。也不想看到你難過?！?br>“嗯嗯，我知道?！笔捥男Σ[瞇的，一副“你高興就好”的表情。
蕭衍看著她這副樣子，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妹妹一點(diǎn)也不柔弱。
不僅不柔弱，簡直是個小狐貍。
怎么就偏偏看上沈錦安那只蠢兔子了？
想不通。
蕭衍站起身，把藥碗遞給冬青，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忽然停下來，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：“好好養(yǎng)病。等他過了府試，我?guī)闳ヒ娝??！?br>身后傳來蕭棠的笑聲，清脆得像銀鈴。
蕭衍大步流星地走了，耳根子卻悄悄紅了一點(diǎ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