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鐵不成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。，就聽見正廳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。走近了一瞧，她娘沈夫人正拉著沈錦安的手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?！拔业膬喊。闶芸嗔恕愕氖虑槟镆猜犝f了，人家看不**是應(yīng)該的，畢竟你啥也沒有。但那個蕭侯爺也太欺負(fù)人了，你怎么就攤上這事兒了……”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娘，我沒事。還沒事？你眼圈都紅成這樣了！是不是那個小侯爺打你了？沒有……那他罵你了？也沒有……那你哭什么？”，還沒來得及回答，沈錦書從門口走了進(jìn)來，把賬本往桌上一擱，聲音不大不小：“他哭，是因為今天蹲墻根的時候被我揪回來了，沒見著心上人?！保蹨I還掛在臉上，表情卻已經(jīng)從傷心變成了疑惑：“蹲墻根？蹲侯府后墻根，”沈錦書面無表情地說，“每天準(zhǔn)時準(zhǔn)點，比打更的還敬業(yè)?！?，轉(zhuǎn)頭看向沈錦安，聲音顫巍巍的：“你……你去蹲人家墻根？”，耳根子紅透了。，語氣從心疼變成了質(zhì)問：“你是不是腦子有毛?。俊?br>沈錦安：“……”
沈錦書嘴角一抽，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。
她娘就是這樣。心疼是真的心疼，但罵起來也是真的不留情面。
“娘——”沈錦安委屈巴巴地叫了一聲。
“別叫我！”沈夫人一拍桌子，“你好端端的一個大男人，去蹲人家姑**墻根，這傳出去郡主的臉面還要不要了？你們又沒有婚約，要是被侯爺抓起來，治你個什么罪，我和**妹怎么過？”
沈錦安的眼眶更紅了，嘴唇抖了抖，像是想辯解，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沈錦書嘆了口氣，在她娘旁邊坐下來，倒了杯茶遞過去：“娘，您別氣了。氣壞了身子不值當(dāng)?！?br>沈夫人接過茶，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，情緒稍稍平復(fù)了一些。她看了一眼沈錦安，又看了一眼沈錦書，目光在兄妹倆臉上來回轉(zhuǎn)了兩圈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你們倆真的是從一個肚子里出來的？”
沈錦書：“……”
沈錦安：“……”
沈夫人搖了搖頭，語氣里滿是感慨：“一個精得跟猴兒似的，一個蠢得跟……算了，不說了，說了來氣?！?br>沈錦安被這句“蠢得跟什么”給戳中了，低下頭，一滴眼淚啪嗒掉在膝蓋上。
沈錦書看了他一眼，心里又氣又心疼。她放下茶杯，開口替哥哥解圍：“娘，哥也是真心喜歡人家姑娘，就是……方式不太對?！?br>“方式不太對？”沈夫人冷笑一聲，“那是‘不太對’嗎？那叫腦子有?。　?br>“娘——”
“你就護(hù)著他吧！”沈夫人指著沈錦書，恨鐵不成鋼，“你從小就這樣，他做什么你都護(hù)著！他讀書讀不好你護(hù)著，他做生意賠了你護(hù)著，現(xiàn)在他去蹲人家墻根你還護(hù)著！你是不是打算護(hù)他一輩子？”
沈錦書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因為她娘說的是事實。
她就是護(hù)著。從小到大，一直護(hù)著。
沈夫人看著女兒沉默的樣子，眼眶又紅了，聲音也軟了下來：“我不是怪你護(hù)著他。我是心疼你。你一個姑娘家，早已過了婚嫁年齡，別人在你這個歲數(shù)都已經(jīng)當(dāng)娘了。你卻為了這個家，在外面辛辛苦苦做生意。他在家里什么都不干，還給你惹麻煩。我……我是心疼你啊?！?br>沈錦書鼻子一酸，但很快壓住了，笑著說：“娘，我不辛苦。我不想嫁人，嫁人了就沒有人照顧你和哥哥了，我就想在外面做生意。再說了，哥也不是什么都不干，他不是說了嗎，他要讀書考功名?！?br>她才不要嫁人伺候別人家的父母呢。
沈夫人愣了一下，轉(zhuǎn)頭看向沈錦安：“你要讀書？”
沈錦安抬起頭，眼淚還沒干，但表情很認(rèn)真：“嗯。我要考功名?！?br>“你？”沈夫人滿臉懷疑。
“……娘，您能不能別用這種語氣？”沈錦安心里很受傷。
沈夫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，似乎是重新審視了一下這個兒子，然后問了一句讓沈錦安徹底破防的話：“你知道《論語》第一篇是什么嗎？”
“學(xué)而時習(xí)之！”沈錦安脫口而出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倔強的驕傲。
沈夫人又問：“第二篇呢？”
沈錦安的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“第三篇？”
沉默。
沈錦安的眼眶又紅了。
沈夫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沈錦書的肩膀：“你自己看著辦吧。我去廚房看看晚飯好了沒有。”
說完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正廳里只剩下兄妹倆。
沈錦安低著頭，不敢看妹妹。
沈錦書坐在他旁邊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道：“行了，別哭了。”
“我沒哭。”沈錦安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鼻音。
“眼眶紅得像兔子，還說自己沒哭？”
沈錦安吸了吸鼻子，不說話了。
沈錦書看著他的側(cè)臉，忽然覺得有點恍惚。
明明是相似的一張臉，怎么差別就這么大呢？
她伸手拍了拍哥哥的后背，語氣緩了下來：“哥，我不是嫌棄你。”
“我知道?！鄙蝈\安小聲說。
“我是真的覺得……你應(yīng)該有點正經(jīng)事做?！鄙蝈\書斟酌著用詞，“你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吧？我養(yǎng)你沒問題，但你自己呢？你想過你自己想要什么嗎？”
沈錦安抬起頭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我想娶棠兒?！?br>“……除了這個呢？”
沈錦安想了想，又想了想：“我想和棠兒一起花前月下，談天說地，然后陪著她走遍全國，去江南，去塞北?！?br>沈錦書深吸一口氣，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。
行吧，至少他還有一個人生目標(biāo)，雖然這個目標(biāo)目前看起來遙不可及。
“那你就讀書?！鄙蝈\書說，“我明天就給你請先生。你給我好好學(xué)，一年之內(nèi)，至少要過鄉(xiāng)試?！?br>“鄉(xiāng)試？”沈錦安瞪大了眼睛，“一年？”
“嫌多？那就半年?！?br>“不不不，一年好，一年好?！鄙蝈\安連忙擺手。
沈錦書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到底是沒忍住，嘆了口氣：“哥，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考功名嗎？”
沈錦安搖頭。
“因為蕭衍說了，”沈錦書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么，“你什么時候考中進(jìn)士，他什么時候同意你娶他妹妹?！?br>正廳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。
然后沈錦安猛地站了起來，椅子被他帶得往后一倒，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摔在地上。
“進(jìn)……進(jìn)士？”他的聲音都在抖。
“進(jìn)士?！鄙蝈\書點了點頭。
“不是說鄉(xiāng)試就行了嗎？”
“你跟蕭衍說去?！?br>沈錦安的臉白了，又紅了，又白了，最后定格在一種類似于生無可戀的表情上。他慢慢地蹲下去——不是撿東西，而是蹲在地上，把臉埋進(jìn)了膝蓋里。
沈錦書低頭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片刻后，蹲在地上的人發(fā)出了悶悶的哭聲：“我連《論語》都背不全……我怎么考進(jìn)士啊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給你請先生?！?br>“……先生也救不了我?！?br>“那你就別娶棠兒了。”
哭聲戛然而止。
沈錦安猛地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嘴唇哆嗦著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：“不行！我要娶！”
“那就讀書?！?br>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?！?br>沈錦安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，把椅子扶好，坐回去，然后伸出手：“給我一本《論語》，我現(xiàn)在就背。”
沈錦書看了他一眼，從袖子里抽出一本小冊子遞給他——不是《論語》，是她自己抄的“縣試高頻考點”。
沈錦安接過來，翻開第一頁，念出聲：“‘學(xué)而時習(xí)之’的重點是——”
“你自己回屋去看。”沈錦書站起身，“別在這兒念，吵得我頭疼?！?br>沈錦安抱著那本小冊子，像抱著什么寶貝似的，站起來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忽然回過頭來：“妹妹?！?br>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?！?br>沈錦書愣了一下，然后別過臉去：“少來這套。今年考不上童生，我饒不了你。”
沈錦安笑了笑，紅著眼眶走了。
正廳里終于安靜了下來。
沈錦書坐了一會兒，端起已經(jīng)涼透的茶喝了一口，苦得她皺了皺眉。
青禾從門外探頭進(jìn)來：“小姐，該用晚飯了?！?br>“不餓?！?br>“您中午就沒吃?！?br>“氣飽了。”
青禾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進(jìn)來，小聲說：“小姐，您別太操心了。少爺他……其實也沒那么笨?！?br>沈錦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今天吃錯藥了？他平時的表現(xiàn)大家不都看在眼里嗎？”
青禾臉一紅：“奴婢是覺得……少爺今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?！?br>“哪兒不一樣？”
“以前他說要讀書，說完就忘了。今天他抱著您那個小冊子，是真的在看?！鼻嗪填D了頓，“而且他剛才說的那句‘謝謝你’，是真心實意的?！?br>沈錦書沒說話。
她當(dāng)然知道哥哥是真心實意的。沈錦安這個人，別的本事沒有，但真誠是真的真誠。
可光有真誠有什么用？
這世道，考功名要靠真本事，娶郡主要靠門第，他一樣都沒有。
就她說，別說她哥考不上，就是考上了，也不一定能成。他們家的家世差得太遠(yuǎn)了，就他們家的這點資產(chǎn)，在侯府眼里都不夠看的。姻緣講究門當(dāng)戶對，即使郡主同意，老侯爺和小侯爺也不會同意。
也不知道郡主是不是腦子也有問題，居然能看上她哥。
據(jù)她和哥哥生活近二十年的經(jīng)驗，她哥是啥本事沒有，唯一值得肯定的是——他很單純。單純的傻。
“……給我盛碗粥吧。”沈錦書嘆了口氣，“算了，別盛粥了，給我拿盤點心來。吃甜的開心?！?br>青禾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沈錦書靠在椅背上，望著頭頂?shù)臋M梁發(fā)呆。
她想起蕭衍今天那張黑成鍋底的臉，又想起哥哥蹲在墻根下的樣子，忽然覺得這世界真的很荒謬。
她一個商人，每天和銀子打交道，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。她哥一個白身，每天傻白甜一樣地晃來晃去，還妄想娶郡主。
結(jié)果呢？她的貨被扣了，他哥倒是還能樂觀地學(xué)習(xí)。
這上哪兒說理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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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，鎮(zhèn)北侯府。
蕭衍坐在書房里，面前的茶盞已經(jīng)換了兩輪，他一口都沒喝。
不是因為茶不好。是因為他還在想今天沈錦書說的那句話。
“郡主若沒有回應(yīng)他，他不會這樣?！?br>什么意思？是說蕭棠也喜歡那個沈錦安？
蕭衍的臉又黑了。
他本來打算去找妹妹問個清楚，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——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氣，把妹妹兇哭了。
蕭棠身體不好，他舍不得。
但不問清楚，他又睡不著。
蕭衍在書房里轉(zhuǎn)了三個圈，最后拿起桌上的鈴鐺搖了搖。
片刻后，管家推門進(jìn)來：“侯爺有何吩咐？”
“去把郡主請來?！?br>“現(xiàn)在？”管家愣了一下，“郡主已經(jīng)歇下了。”
“那就叫起來。”
管家張了張嘴，想說“這么晚了不合適”，但看著侯爺那張黑臉，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，轉(zhuǎn)身去了。
一盞茶的功夫后，蕭棠披著一件外衫，被冬青扶著走進(jìn)了書房。
她面色有些蒼白，但精神還好?？吹绞捬苣菑埬?，她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哥哥，誰惹你了？臉黑成這樣?！?br>蕭衍沒回答她這個問題，而是開門見山：“你是不是喜歡沈錦安？”
蕭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書房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。
蕭棠垂下眼簾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抬起頭，大大方方地點了一下：“是。”
蕭衍的眉毛挑了一下——“是”是什么意思？她承認(rèn)了？
“你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那么嚇人，“他是白身，無功名無產(chǎn)業(yè)，你喜歡他什么？”
蕭棠抿了抿唇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：“他對我好。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真心的喜歡。他不是因為我的身份才喜歡我，是很單純的喜歡?！?br>“對你好的人多了去了！我和爹娘對你也好，我們不讓你干的事情，你不是也不聽？他那是單純嗎？他那是蠢！”
“可我只喜歡他?！?br>書房里安靜了。
蕭衍瞪著妹妹，蕭棠看著哥哥，誰也不讓誰。
半晌，蕭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：“蕭棠，你是不是要氣死我？”
蕭棠眨了一下眼睛，忽然笑了：“哥哥，你不是也說了嗎，如果他考中了進(jìn)士，就不攔我們了？”
“我說的那是——”
“那就等他考中了再說嘛。”蕭棠走上前，拉住蕭衍的袖子，輕輕晃了晃，“現(xiàn)在你就別生氣了，好不好？”
蕭衍低頭看著妹妹拉著自己袖子的手，想甩開，沒忍心。想罵，又舍不得。
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妹妹了?？粗崛崛跞醯?，其實主意比誰都正。她認(rèn)定的事情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“……回去睡吧?！笔捬茏罱K只說了這么一句。
蕭棠笑了笑，松開手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忽然回過頭來：“哥哥，沈錦安今天被沈姐姐帶走了，以后可能不會來蹲墻根了。你能不能……別扣沈姐姐的貨了？”
蕭衍沒說話。
蕭棠也不等他回答，笑了笑，走了。
書房里又安靜了下來。
蕭衍坐在椅子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，然后睜開，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。
已經(jīng)涼透了。
他皺了皺眉，把茶盞放下，忽然想起沈錦書今天離開時的那個背影。
那個女人走得很硬氣，一點兒也不怕他。
想起她今天說的那些話，句句帶刺，卻又句句在理。
蕭衍又想起今**上對他的試探，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她哥那個**，要是能考上進(jìn)士，早就考上了。連童生都困難。
真不知道這兩個女人哪來的信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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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沈錦書就在京城最大的書坊門口等著了。
她要請最好的先生，給哥哥上課。
青禾跟在她后面，手里拿著一個長長的名單：“小姐，這上面一共十二位先生，都是舉人出身，其中有三位還是進(jìn)士。這些都是家里很窮，想教書賺點生活費。”
“進(jìn)士能來教一個連《論語》都背不全的學(xué)生？”沈錦書頭也沒回。
青禾沉默了一下：“……那倒也是。人家進(jìn)士即使再缺錢，也要臉面?！?br>“所以還是從舉人里面找?！鄙蝈\書接過名單，掃了一遍，在上面圈了三個名字，“就這三個人，去打聽一下，誰的價格最便宜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：“請先生不是應(yīng)該請最好的嗎？”
“最好的也要看性價比，”沈錦書面無表情，“我賺的每一兩銀子都不是大風(fēng)刮來的?！?br>青禾默默地把名單收好，在心里給自家小姐的“小摳門、精打細(xì)算”又記上了一筆。
兩人正準(zhǔn)備離開書坊，沈錦書忽然停下腳步，目光落在街對面的一道身影上。
墨藍(lán)色的衣裳，束得一絲不茍的頭發(fā)，冷得像冰碴子的臉。
蕭衍。
他正站在街對面，似乎也是在等什么人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整條街撞在了一起。
沈錦書微微挑眉，蕭衍面無表情。
兩人對視了約莫三秒鐘，然后同時別開了臉。
青禾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：“小姐，你剛才在看什么？”
“看冤家?！?br>“??？”
“沒什么?！鄙蝈\書轉(zhuǎn)過身，“走吧，回家看看我哥背書背得怎么樣了?！?br>她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：“對了，今天再去侯府遞個帖子，就說我要請蕭侯爺喝茶?！?br>青禾徹底懵了：“喝茶？您的貨不是今天已經(jīng)拉回來了嗎？”
“就是拉回來了，所以要感謝一下?！鄙蝈\書嘴角微微一彎，笑得像只狐貍，“蕭衍不是想讓我哥考進(jìn)士嗎？我去跟他談?wù)剹l件?！?br>青禾張了張嘴，想問什么條件，但看著小姐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，到底沒問出口。
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給蕭侯爺點了根蠟。
畢竟，在京城商界，還從來沒有人能從沈錦書手里占到便宜。
從來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