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門被敲響了。，三下，停了停，又是三下。。陳冀拍拍她，走過去開門。，國字臉，濃眉，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工作服，袖口卷著。手里提著個網(wǎng)兜，里面裝著兩個窩頭，一塊醬疙瘩?！爸樱犝f你躺一天了？”來人臉上掛著笑，“好點沒？”。院里人都叫他“老易”或者“易師傅”，還不是“一大爺”。軋鋼廠六級鉗工，離八級還遠(yuǎn)。：“易師傅，進(jìn)來說。不進(jìn)了，就兩句話。”易中海把網(wǎng)兜遞過來，“先墊墊肚子，別餓著孩子。”。窩頭是雜合面的，糙，摸著扎手?！爸x謝易師傅。謝什么，街里街坊的?！币字泻@口氣，“你爹這事，辦得不講究?？稍捳f回來，他到底是你親爹，血連著筋?！?，等他往下說?！拔彝腥藛柫??！币字泻旱吐曇?，“保定那邊，有人瞅見你爹了。跟個姓白的娘們在一塊，住南市那塊。日子……聽說還行?！?，看陳冀臉色。，擺弄網(wǎng)兜上的繩。
“柱子，我知道你憋屈?！币字泻＠^續(xù)，“可那是你爹。他現(xiàn)在跟個不清不楚的女人跑外頭，名聲難聽。你是他兒子，得把他找回來，不能讓他這么糊涂?！?br>“易師傅意思是，我去保定？”
“對，得去?！币字泻ＵZ氣硬了，“你是他兒子，你不去誰去？雨水還小，你當(dāng)哥的，得把這個家扛起來。把你爹找回來，一家團圓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話說得好聽?？申惣街赖准?xì)——讓十六歲的傻柱去外地找人，找得到找得到另說。找回來，何大清能安心留下？找不回來，傻柱白跑，還欠他個人情。
怎么都是坑。
“易師傅，”陳冀抬頭，臉上擠出點為難，“我也想去?？赡颍依镆环皱X沒有，糧本也空了。雨水還小，我一個人去保定，她咋辦？”
易中海顯然有準(zhǔn)備：“錢的事，院里能湊湊。去軍管會開個介紹信。帶上雨水，反正就幾天。”
“可我沒出過遠(yuǎn)門，保定那么大，上哪兒找？”
“地址我有?！币字泻亩道锾统鰪埣垪l，鉛筆寫的：保定南市**街紡織廠家屬院。
他把紙條塞過來：“就這兒。你去了打聽，準(zhǔn)能找到。柱子，這是你當(dāng)兒子該做的?！?br>陳冀接過紙條，看了看，折好揣兜。
“行，易師傅，我琢磨琢磨?！?br>易中海皺眉：“還琢磨啥？這事不能拖，越拖越難找?！?br>“我知道。”陳冀點頭，“可我這身上不利索，頭暈，怕路上撐不住。等好利索了，馬上去?！?br>易中海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最后嘆氣：“行，你好好歇著。早點去，早點把你爹找回來。這個家，不能散?！?br>又囑咐幾句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陳冀關(guān)上門，插上門栓。
何雨水湊過來，小聲問：“哥，你真要去保定？”
“不去?！标惣桨鸭垪l掏出來，就著煤油燈看看，扔灶膛里。紙條沾了火星，燒成灰。
“那……易師傅那邊……”
“甭管他?！?br>陳冀坐下，看著桌上那兩個窩頭。易中海的“好心”，是有價的。他現(xiàn)在最要緊的不是找那個跑路的爹，是先活命。
可怎么活？
十六歲，沒工作，家里沒糧。街道介紹臨時工得排隊。軋鋼廠那邊，何大清跑了，工位空著，可頂替有程序，不是立馬能辦。
他得找人打聽。
腦子里閃過一張臉——麻子臉，瞇縫眼，說話帶川音。王德發(fā)，豐澤園外聘的川菜師傅，專做官府菜。傻柱十二歲在豐澤園當(dāng)“小力巴”，給王師傅打過下手。老頭嫌他笨，罵他“瓜娃子”，可也教過他幾手——怎么片腰花，怎么吊高湯。
那是川菜里的精細(xì)功夫，不辣，講究火候和湯頭。
后來豐澤園生意淡了，王師傅不知還在不在。但這是條路。灶上混了一輩子的老師傅，認(rèn)識的人多。
“雨水，”陳冀說，“我出去一趟，你在家，誰敲門都別開。”
“哥你去哪兒？”
“找個人?！?br>陳冀從柜子里翻出件舊棉襖，套上。又摸出個破線帽戴上。臨出門，他把一個窩頭掰開，大的給何雨水，小的自己揣兜。
“這個你慢慢吃，我晚上回來?！?br>“哥……”何雨水抓著窩頭，眼睛又紅了。
“沒事，在家等著?！?br>陳冀推門出去，反手帶上門。
院里黑，只有各屋窗戶透出點光。中院有收音機聲，在唱戲。西廂房賈家窗戶上晃著人影，有女人在罵孩子。
他貼著墻根走，輕手輕腳穿過月亮門，出了四合院。
胡同里沒燈，全靠月亮。地上坑坑洼洼，有積水，結(jié)了冰。兩邊院墻高，墻頭長著枯草。
陳冀憑著記憶往東走。豐澤園在前門外煤市街，離南鑼鼓巷不近。他沒錢坐車，只能走。
走了快一個鐘頭，身上出了層薄汗。拐進(jìn)煤市街，老遠(yuǎn)就看見那塊匾——黑底金字，“豐澤園飯莊”，字是清代書法家寫的，有年頭了。匾額沒換，還是老的。
不過門口冷清。***吃大席的少了，生意淡。門臉亮著燈，但里頭沒幾桌客人。
陳冀繞到后巷。廚房后門開著，熱氣往外冒，帶著炒菜的油香。他站在黑影里等。
過了十來分鐘，后門推開，出來個老頭。瘦，背微駝，圍著白圍裙，臉上有麻子。手里端著個簸箕，倒泔水。
是王德發(fā)。老了，皺紋深了，可那雙瞇縫眼還利索。
“王師傅?！标惣叫÷暫啊?br>老頭抬頭，瞇眼看他，好一會兒才認(rèn)出來：“……傻柱？”
“是我?！?br>“你咋跑這兒來了？”王德發(fā)四下看看，拉他進(jìn)后廚，“進(jìn)來說?！?br>廚房不小，但灶臺舊了。兩個年輕廚子在炒菜，火候明顯嫩。王德發(fā)把他領(lǐng)到角落的調(diào)料間，關(guān)上門。
“你爹那事，我聽說了。”王德發(fā)遞給他個小馬扎，“跑保定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陳冀坐下，“王師傅，我現(xiàn)在沒轍了。家里一點糧沒有，雨水還小。街道那邊排隊等工，不知道排到什么時候。您看……”
王德發(fā)抽了口煙袋，煙霧在昏暗的屋里繞。
“你爹那工位，你得去爭?！彼f，“軋鋼廠食堂，肥缺。多少人盯著呢。你得趕緊去廠里辦手續(xù)，晚了就被別人頂了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找誰?！?br>“找后勤科?！蓖醯掳l(fā)壓低聲音，“科長那人貪，但說話管用。你帶著你爹的工牌、戶口本去，該送禮送禮。沒錢？”
他停住，看陳冀。
陳冀搖頭。
王德發(fā)從懷里掏出個手絹包，一層層打開，里面裹著幾張大面額的票子。他抽出幾張十萬塊的，塞過來。
“拿著?！?br>“王師傅，這……”
“叫你拿就拿?！蓖醯掳l(fā)把錢包好，揣回懷里，“記住，找科長，就說你爹病了，回鄉(xiāng)下養(yǎng)病，你頂班。別扯跑保定的事?！?br>陳冀捏著錢。十萬塊舊幣，在這時候是筆大數(shù)，頂普通工人一兩個月生活費了。
“我以后還您?！?br>“還不還的再說?！蓖醯掳l(fā)拍拍他肩膀，“你是我?guī)н^的徒弟，雖然就教了你幾手刀工、吊湯，那也是徒弟。這行當(dāng)，師父徒弟，一輩子的事?！?br>外面有人喊：“王師傅！干燒魚的汁調(diào)好了，您來看看！”
“來了！”王德發(fā)應(yīng)聲，站起來，“趕緊去辦。辦好了，來我這兒，我再教你點真東西。現(xiàn)在這幫小子，”他指指外面，“光會做大鍋熬菜，我那手干燒的功夫，都快絕了?！?br>他推門出去，又回頭：“從后門走，別讓人看見?！?br>陳冀從后門溜出去。票子在手心里攥得發(fā)燙。
他沒直接回家，而是繞到軋鋼廠后街。廠區(qū)很大，圍墻高，鐵門關(guān)著。門口傳達(dá)室亮著燈，有個老頭在看門。
他在暗處看了會兒，記下位置。
然后轉(zhuǎn)身，往回走。
路上經(jīng)過合作社，數(shù)出兩千塊，買了一斤棒子面，半斤碎掛面，用舊報紙包好。
回到四合院，已經(jīng)晚上九點多。院里靜了，各屋都熄了燈。
他輕手輕腳開門，何雨水趴在桌上睡著了，手里還攥著那半個窩頭。
陳冀把她抱到床上，蓋好被子。然后生火，燒水，抓了把棒子面攪糊糊。
糊糊煮好，他叫醒何雨水。
小丫頭迷迷糊糊坐起來，看見碗里的糊糊，眼睛亮了。
“哥，有吃的？”
“吃吧。”
何雨水捧著碗，小口小口吃。陳冀坐在旁邊，看著腕上的表。
表針指著九點四十。
秒針走著，穩(wěn)當(dāng)，從容。表盤在昏暗里泛著極淡的綠光，一閃，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