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衙空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青磚地坑洼不平，積著薄薄一層灰。東邊廊下堆著幾捆爛竹簡，外頭裹的麻繩早松了，紙頁被風掀得亂飛。西邊有個火盆，盆里全是冷灰，盆沿還搭著半截沒燒完的賬紙。，伸手把那截賬紙撿起，看了兩眼，沒看懂，又悻悻塞回去。，門簾卷了一半，漏風漏得很勤快。案幾歪在正中，驚堂木上積灰，印盒邊上落著幾粒老鼠屎。左右站班的位置空著，只有兩個書吏縮在角落里，手里捧著冊子，見李胤進來，才慢吞吞往前挪。，胡子稀得可憐，青布袍子洗得發(fā)白，腰帶打了個死結(jié)，走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弓背。，眼珠子倒靈，手腳也麻利，只是那份麻利全用在偷看臉色上。：“下官周伯庸，忝為本縣主簿，來遲了。”，看著他：“來遲了多久？”：“衙里沒人傳得準，老朽先前在偏房理舊冊。理舊冊能理到縣令到任都不知曉？”：“是老朽失察。”：“你呢？”：“小的許安，書房行走。方才在找印房鑰匙。找著了沒有？”：“還，還在找。”
“印房鑰匙都能找丟，寧安縣果然寬松?！崩钬纷叩秸盖?，伸手在桌面上一抹，指腹立刻沾了一層灰，“這案幾多久沒擦了？”
沒人接話。
李胤把那層灰彈到地上：“行。先不擦灰，先擦人?！?br>一句話下去，堂里幾個吏員都僵了僵。
趙四站在門口，差點笑出來，忍了又忍，肩膀抖了兩下。
李胤坐到案后，抬手一點：“周主簿站左邊，書吏站右邊。衙中還有誰，叫齊。一個都別漏?！?br>許安急忙回頭，朝外跑了兩步，又停下：“大人，典史今日外出巡鄉(xiāng)，倉吏去點倉了，稅房那邊……”
“我沒問他們?nèi)ツ膬??！崩钬反驍嗨?，“我問衙里還有誰喘氣。半刻鐘內(nèi)，能走動的全到堂前。不到者記名。”
許安喉頭一滾，連忙跑出去。
堂中只剩周伯庸，外加兩個躲在柱后頭的雜役。
李胤把委任文書放在桌上，手指按住，抬頭看周伯庸：“周主簿，本縣交接文書何在？”
周伯庸答道：“前任所留交接簿在偏房。只是倉冊、戶冊、稅冊近來雜亂，尚未整清?！?br>“尚未整清?！崩钬伏c點頭，“前任走了多久？”
“十七日?！?br>“十七日還整不清？”
“舊案多，缺頁也多，下面的人照舊規(guī)矩辦，拖來拖去……”
李胤抬手：“別拿‘照舊規(guī)矩’糊我。舊規(guī)矩若真有用，衙門門口那塊匾也不至于積灰厚成這樣。把交接簿、倉冊、戶冊、死籍、巡檢班冊先搬來?！?br>周伯庸手指在袖中動了動，嘴上仍平平穩(wěn)穩(wěn)：“死籍也要？”
“要。活人吃不上飯，先查死人。死人最老實，不會翻供?！?br>周伯庸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：“老朽去取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往偏房走，步子不快，倒很穩(wěn)。李胤看著那背影，視線落在他腰側(cè)。那里鼓起一塊，像是揣著幾本薄冊。人都在堂上了，冊子還隨身帶著，這老主簿嘴里說亂，手里藏得倒挺緊。
片刻后，堂外吵吵嚷嚷進來幾個人。
一個胖些的倉吏，鼻頭凍得通紅，懷里還抱著把舊銅鎖。一個瘦高稅吏，手里攥著算盤。再有兩個差役，腳上的草鞋都開口了。末了又跟進來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，穿著半舊軍袍，腰間佩刀，刀鞘磨得發(fā)暗，左眉尾一道舊疤，走到門口就停住，沒往前搶。
李胤先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許安在旁邊報人名：“大人，倉吏吳成，稅房書手馮六，差役曹二、馬順。還有巡檢司顧巡檢。”
中年人拱了下手：“顧遠舟?！?br>李胤點點頭：“都站好?！?br>眾人排得亂七八糟。倉吏吳成站最前，胖臉上全是汗，抱著銅鎖的樣子跟抱孩子差不多。馮六不停撥算盤珠子，手上閑不住。兩個差役眼神發(fā)飄，恨不得把自己釘?shù)街雍箢^。顧遠舟站在最外側(cè)，腳下沒挪半分，往那兒一放，倒比堂里那根舊柱子還直。
周伯庸抱著一摞冊子回來，放到案上。最上頭是交接簿，底下壓著戶冊、倉冊，還有幾本發(fā)黃舊簿。李胤掃了一眼，手指點在其中一疊：“死籍呢？”
周伯庸道：“舊年死籍蟲蛀得厲害，另收著，晚些再補。”
李胤抬眼：“我剛才說得很清楚?！?br>周伯庸頓了頓，又添了一句：“夜里冷，紙脆，翻壞了更不好補?！?br>“那就壞在我手里。”李胤把話落下，“周主簿，你再漏一次，我就當你替人護賬?！?br>堂里安靜了一下。
趙四靠在門邊，暗地里咂舌。新官**三把火常見，這位倒省事，直接把火把捅到主簿袖子里去了。
周伯庸沒再推，轉(zhuǎn)身又去偏房，回來時多抱了幾本冊子，最下頭那本邊角磨損最重，封皮上隱約能看見“承和十九”四個字。
李胤把那本抽出來，先壓在手邊，隨后翻開交接簿。
字寫得倒整齊，內(nèi)容也齊全，齊全得發(fā)假?？h中戶口若干，秋賦若干，倉糧若干，巡檢兵丁若干，荒政暫緩，待來官裁斷。每一項都有數(shù)，數(shù)都寫得圓圓整整，圓得像從算盤珠子里滾出來的。
李胤翻了兩頁，抬頭：“前任人呢？”
周伯庸答：“奉調(diào)離任，已去州城?！?br>“帶走了多少人？”
“貼身書辦兩名，家眷一房，雜役三個。”
“帶走了多少箱籠？”
周伯庸嘴角抖了一下：“四車?！?br>趙四在門邊差點噴出來，趕緊咳了一聲掩住。
李胤合上交接簿：“一座爛衙門，他能裝四車。也是本事?！?br>吳成站在前頭，抱銅鎖抱得更緊了。
李胤把視線轉(zhuǎn)過去：“你是倉吏？”
“是，小的是倉吏吳成?！?br>“倉在何處？”
“后院西北角，共兩間正倉，一間偏倉。”
“鑰匙幾把？”
吳成忙道：“按舊規(guī)，兩把。一把在倉吏手中，一把在主簿處封存。”
李胤看向周伯庸。
周伯庸點頭：“舊例如此?！?br>“舊例很好。”李胤伸手，“拿來?！?br>吳成立刻把懷里的銅鎖舉高了些：“大人，這是舊鎖?！?br>“我沒問鎖，我問鑰匙?！?br>吳成臉上一僵，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。銅色發(fā)烏，大小不一，有兩把明顯磨得很亮。周伯庸也從袖中取出一把，用布包著，放到案上。
李胤沒急著接，先問：“倉糧由誰登記，誰核數(shù)，誰發(fā)用？”
吳成道：“倉吏登記，主簿核數(shù)，發(fā)用須有公文?！?br>“如今公文有幾張？”
吳成張了張嘴：“近來……近來未曾發(fā)用?！?br>“未曾發(fā)用，城外流民餓得堵官道?！崩钬伏c點頭，又看向稅房書手馮六，“你撥算盤撥得挺勤快，稅房如今收得出錢糧？”
馮六連忙停手：“荒年難收，只按舊冊勉力催征?！?br>“催出多少？”
馮六報了個數(shù)。
李胤聽完，把那數(shù)在心里過了一遍，沒再追。他轉(zhuǎn)頭看兩個差役：“你們守衙門的？”
曹二急忙點頭：“是?！?br>“門口為什么沒人迎官？”
曹二額頭見汗：“小的，小的以為大人得明日才到?！?br>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曹二卡住了。
李胤盯著他：“說?！?br>曹二咽了口唾沫：“往常來官，多要先在驛站落腳，待州里文書再到一遭，衙里才備。照舊規(guī)矩……”
“又是照舊規(guī)矩?！崩钬诽智昧饲冒笌祝皩幇部h這四個字，干脆改成照舊規(guī)矩縣算了。”
趙四這回真沒忍住，偏過頭咳得震天響。
眾人都低著頭，不敢接這個梗。
李胤翻開戶冊，隨手看了幾頁。紙張潮軟，墨跡有淡有濃，后添補的痕跡不少。他又抽出巡檢班冊，往顧遠舟那邊一推：“你來說?！?br>顧遠舟邁前一步，接過冊子，低頭掃了一遍：“冊上三十七人，在衙可應(yīng)者十一。其余有病者，失蹤者，告假者，還有兩名埋在城北坡下了?！?br>“兵械呢？”
“刀十二，能用六。槍二十，槍頭松者八。弓五張，弦齊全兩張。甲七副，棉絮都快飛了?！?br>“餉銀欠多久？”
“三月。”顧遠舟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“按冊是三月。按人頭算，不止。”
李胤抬眼看他：“按人頭算？”
顧遠舟把班冊放回案上：“有些人冊上活著，人早沒了。還有些人冊上在，平日也沒人見著。領(lǐng)餉時名字倒都齊?！?br>堂里幾人臉色都變了變。
馮六撥算盤的手立刻停死。吳成低頭看地，地上快被他看出花來。
李胤不接旁人，只問顧遠舟：“城門幾處，夜里幾人守？”
“東門兩人，北門一人，輪換全靠腿。若真有事，吹號都得先找號角。”
“找到了沒有？”
顧遠舟道：“前任走時順手帶了?！?br>趙四張大嘴，半晌憋出一句：“他怎么什么都帶。”
顧遠舟站著沒動，嘴角輕輕扯了一下，幅度小得跟沒扯一樣。
李胤又問：“城外流民聚了多少？”
“白日見著兩百上下，夜里只多不少。”顧遠舟道，“混在里頭的閑漢也有。若官倉不開，三日內(nèi)必有人沖門?！?br>這句話一出，堂里氣壓更低。
吳成立刻搶著道：“大人，官倉不可輕開。州里有規(guī)制，賑濟須報批文，交接未完更不能動倉。若輕舉妄動，考成上記一筆，誰都擔不起?！?br>馮六連忙附和：“正是?；恼谢恼恼路ǎ荒芤粊砭蛪呐f例?！?br>周伯庸站在一邊，沒附和，也沒反駁，只把手攏在袖中。
李胤看著他們：“我剛到堂上半個時辰，聽你們說得最多的兩句話。一個照舊規(guī)矩，一個州里規(guī)制。很好。那我問問，州里規(guī)制里可有一條，準許城外百姓**在城根下？”
馮六低頭：“法度總得按程序走。”
“程序走到哪一步了？”
“報州，候批，再核數(shù)，再發(fā)放?！?br>“走幾日？”
馮六不敢答。
李胤替他答：“快則三五日，慢則十天半月。人能不能等，得看命硬不硬。你們寧安縣辦差，靠的就是賭百姓命硬？”
馮六臉一白，連忙彎腰：“小的不是這個意思?！?br>李胤把班冊合上，手掌按在上面，轉(zhuǎn)頭再看顧遠舟：“巡檢司如今可還壓得住門？”
顧遠舟道：“壓得住一天，壓不住一直。若只是饑民求糧，能擋。若有人借機放風，門一亂，十一人不夠分?！?br>“黑市呢？”
顧遠舟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夜里有人走動。幾條巷子里都有糧味。白日抓不到，夜里沒足人手。”
“兵丁跟黑市有無往來？”
顧遠舟答得干脆：“有。前陣子有兩人替人搬袋子，拿米抵餉。我砸過一次，再抓沒夠人手?！?br>李胤點點頭：“至少你沒裝瞎。”
顧遠舟沒接話。
李胤盯著他片刻，又問：“你在這兒多久？”
“兩年。”
“兩年沒走？”
“調(diào)令沒到，腿也沒長翅膀。”
趙四在門邊又憋了一下。
李胤道：“挺會說話?！?br>顧遠舟把手按在刀柄邊，站姿沒動：“大人問，回一句?！?br>“那就再回一句。”李胤看著他，“若我讓你今夜護倉，明日護粥棚，你做不做？”
顧遠舟答得更快：“有糧可護，就護。無糧硬護，只能護個笑話?！?br>堂里頓時更靜。
李胤看著他，忽然點了點頭：“行，至少沒說廢話?！?br>他站起身，案后那張舊椅子吱呀一聲。李胤抬手把交接簿、倉冊、巡檢班冊一起攏起：“都別杵著了。去后院，看倉?！?br>吳成臉色立刻變了：“大人，夜里點倉，不合舊例?！?br>“我到任當夜，衙里連杯熱茶都沒有，寧安縣舊例也沒多金貴。”李胤把鑰匙抓起，“帶路?！?br>周伯庸終于開口：“大人，倉房多年未大開，里頭霉氣重，賬冊也得先對?！?br>“先看糧，再看賬。”李胤抬腳下堂，“人快**了，我若先坐回去對賬，對到天亮也對不出一粒米?！?br>眾人只能跟上。
后院比前院更荒。墻角長著枯草，井臺塌了一邊，繩桶全無。西北角三間倉房連在一起，木門發(fā)黑，門板上舊裂紋一道壓一道。門上封條貼了好幾層，顏色深淺不一，有的紙黃得發(fā)脆，有的邊緣還新。最怪的是門鎖，正倉兩把鎖樣式不同，一新一舊，鐵件也不配套。偏倉門上的扣環(huán)甚至是新?lián)Q的，鐵色發(fā)亮，跟旁邊的朽木門站在一起，扎眼得很。
顧遠舟腳步停在門前，先看封條，再看鎖，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李胤捕到這個動作，問：“看出什么？”
顧遠舟道：“封條貼了不止一回。有些章印壓在舊紙上，有些壓在新紙上。若按規(guī)矩封倉，紙色不會差這么多。”
吳成立刻接話：“天氣潮，紙色自然不同。”
顧遠舟沒看他，只抬手指了指門角：“這一角的漿糊印新。天氣再潮，也不會昨天今日分兩層。”
吳成嘴唇一抖，沒敢再接。
李胤走近細看。確實有舊封被掀開又補貼的痕跡，邊緣起翹處還夾著細碎米糠。門下地面有掃過的痕跡，掃得很勤快，偏偏門檻縫里還卡著半粒碎谷。
他伸手，接過周伯庸那把封存鑰匙：“開?！?br>吳成手抖著把自己的鑰匙***。兩把鑰匙一先一后，銅鎖咔噠一聲，聲音在后院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趙四莫名打了個哆嗦，縮了縮脖子。
倉門推開，一股陳糧味混著霉氣撲出來。
李胤站在門口，等灰塵落了些，才跨進去。
里頭比他料得還空。
正倉兩排木架，架上糧袋寥寥?？繅δ菐锥崖榇T著肚子，袋口扎得緊，底下墊板卻積了一層厚灰，顯然許久沒挪過。倉中間本該**的位置空了大半，空得能跑馬。東側(cè)角落堆著十來袋谷，西側(cè)是幾袋糠，還有兩口舊缸，缸口蓋著木板，一掀開，里頭只剩薄薄一層陳米。
趙四站在門口看傻了：“這……這就是官倉？”
吳成忙道：“這是正倉一。另一間還有?！?br>李胤沒說話，只往里走，腳下踩過地面，塵土并**，反倒有幾道淺淺拖痕，從內(nèi)里一直拖到門邊。拖痕上頭新灰未落勻，顯然不是多年舊印。
顧遠舟也跟進來，蹲下摸了一把，指尖捻了捻：“近幾日走過袋子。”
吳成臉都白了：“倉中偶有挪動，屬尋常事?！?br>“誰挪？”李胤回頭看他。
吳成張著嘴：“查……查倉時挪?！?br>“剛才在堂上，你說近來未曾發(fā)用。”李胤把話丟過去，“不發(fā)用，誰半夜閑著給你搬袋子練腰？”
吳成汗珠順著鼻頭往下滴，抱著銅鎖的手都在打擺。
周伯庸站在門邊，沒進深處，只看了一眼倉里，又低頭去看手中倉冊。
李胤伸手：“冊子給我?！?br>周伯庸把倉冊遞上。李胤翻開，承和二十一年冬，存賑谷三百四十石，陳米八十石，糠三十石，另有州撥救急糧未盡若干。數(shù)字****，端端正正躺在那里，再看眼前這點貨，連個零頭都湊不齊。
趙四也探頭瞄了一眼冊子，差點跳起來：“三百四十石？這屋里裝得下個三十四石都算它努力了?！?br>吳成趕緊道：“還有第二倉，偏倉也算?！?br>“都打開?！崩钬钒褍宰右缓?。
第二倉開了，空得更干凈。只有角落壘著幾袋霉谷，袋底都發(fā)黑了。偏倉里堆著雜物，破斗斛、爛篩子、幾捆草繩，糧袋只有四個，里頭一半是沙，一半是糠。曹二站在門外朝里瞅，嘴張得能塞雞蛋。
馮六忍不住咽口水：“這賬，這賬怕是抄錯了?！?br>李胤回頭看他：“三本倉都空成這樣，你還在這兒給它找借口，真是敬業(yè)。”
馮六立刻閉嘴。
李胤重新翻開倉冊，逐頁往后查。每月入、每月出，損耗、霉耗、轉(zhuǎn)運、補撥，一項不缺。賬做得漂亮，漂亮得跟倉里這陣風一樣，摸得著邊，抓不住實物。
他走到門口，抬眼看周伯庸：“周主簿，這就是你核過的倉？”
周伯庸嘴唇動了動，沒立刻答。
李胤盯著他：“說?！?br>周伯庸把袖中手慢慢抽出來，捧著另外一本舊冊：“老朽近年少碰倉事，都是照舊規(guī)矩簽押。每回倉吏報數(shù)，交上月結(jié)，前任畫了押，老朽也……”
“也跟著畫了?！崩钬方由纤脑?。
周伯庸低頭：“是?！?br>“知道里頭有鬼？”
“知道賬未必實?！?br>“知道多久了？”
后院沉得厲害。
顧遠舟站在側(cè)后，視線從封條掃到門鎖，又掃回倉中拖痕，沒插嘴。趙四早把嘴閉嚴，生怕這會兒喘大了都算多事。
周伯庸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久了?！?br>李胤點點頭：“久了。很好。寧安縣這一套照舊規(guī)矩，真把人養(yǎng)出膽子了?！?br>吳成撲通一下跪了：“大人，小的只是按舊例看倉，賬上怎么記，小的就怎么報。州里批文不到，倉也不能隨便開。若糧有虧，小的一個倉吏背不起?！?br>“你背不起，誰背得起？”李胤問。
吳成額頭磕在地上：“前任簽押，主簿核數(shù)，州里還派過司倉書辦來驗。小的只是個看門的?！?br>顧遠舟忽然開口：“看門的把門看成篩子，也不容易?！?br>趙四差點又笑，趕緊抿緊嘴。
李胤沒理吳成的叫屈，低頭看手里倉冊，手指一頁一頁往后翻。翻到州撥賑糧一欄，停住了。上月仍記著“撥入救急糧六十石，封存待發(fā)”。倉里連谷殼都沒六十石。
他合上冊子，轉(zhuǎn)身走出倉門，站在院中冷風里。
眾人都跟著出來，沒人敢先說話。
李胤把倉冊往吳成懷里一砸：“空得透風，賬上倒肥得流油。明日一早，開倉?！?br>眾人同時一愣。
吳成抱著冊子，臉都木了：“大人，倉里這點糧一開就見底，州里追責……”
“追責先記我名下?！崩钬返?，“城外流民今晚再餓一夜，明日就有人撞門。與其等他們搶，不如我自己開。”
馮六急得往前半步：“大人，交接未完，州里若問起來，這可是擅開官倉的大罪?！?br>“問起來我答?！崩钬范⒅澳闳粼倌弥堇锂敁跫?，我先治你阻賑之罪?！?br>馮六腿一軟，退了回去。
李胤繼續(xù)下令：“周伯庸，今夜把戶冊、死籍、舊年賑冊全搬到堂上。明日起，凡領(lǐng)粥者，按戶登記。無戶者另立流民簿。婦孺病弱單列，青壯分開。誰領(lǐng)了，誰沒領(lǐng)，記得清清楚楚?！?br>周伯庸抬頭：“死籍也并著查？”
“并著查?！崩钬返?，“我倒要看看，寧安縣這些年到底是活人吃了糧，還是死人胃口更大?！?br>周伯庸手指收緊，點了點頭：“是?！?br>“吳成。”
吳成一激靈：“在。”
“把倉中余糧全數(shù)重稱。斗斛、秤桿、封條，一樣不許少。少一點，你自己補命?！?br>吳成臉白得跟倉墻差不多，連連應(yīng)是。
“顧遠舟?！?br>顧遠舟邁前一步。
“今夜起，巡檢司抽人護倉，護衙門，護明日粥棚。夠不夠？”
顧遠舟答：“夠撐一夜?！?br>“那就先撐一夜?！崩钬房粗?，“城門外若有人借機煽亂，先拿帶頭的。真饑民要糧，給我留口鍋。拿棍挑事的，手別太輕?！?br>顧遠舟點頭：“明白?！?br>“還有，倉門封條你親自盯。誰夜里靠近，先按住，再報我。”
顧遠舟看了眼那幾道新舊不一的封條：“好?！?br>李胤又看向曹二、馬順：“你們兩個，去前院收拾堂屋，把火盆點起來，把長桌騰空。明日登記用。再去把城中還能尋到的鍋都借來，借不到就抬，誰攔著，報縣衙名號。若他們還裝聽不見，你們就告訴他，新縣令臉皮厚，明早親自上門?！?br>曹二、馬順對視一眼，趕緊應(yīng)下。
趙四在邊上聽得一愣一愣的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大人，這剛到任就把全縣鍋都借了，真夠接地氣?！?br>李胤瞥他一眼：“你也別閑著。去城門口，把今天跟來的老葛幾人叫到衙外候著。告訴他們，明日有粥，先別鬧。誰先鬧，先餓著?！?br>“是?！壁w四撒腿就跑。
后院風直往脖子里灌，倉門半開著，里頭空得一目了然。李胤站在原地，抬手按了按額角，又把那本承和十九年的舊死籍抽出來。封皮邊緣磨毛了，里頭頁數(shù)倒還齊，只是夾縫里塞著幾張另抄的小紙。周伯庸剛才拿來的時候，手一直壓在這本上頭，壓得最緊。
李胤把紙頁翻開，第一頁就是某里災(zāi)死若干、絕戶若干。墨跡有深有淺，后添補的痕明顯。再翻兩頁，旁邊夾著一張紙條，像是臨時記的名字，寫了一半又劃掉。
他抬眼看周伯庸：“這本，你常翻？”
周伯庸停了一下：“舊籍亂，偶爾核人頭。”
“偶爾核到紙條都夾里頭了。”李胤把紙條抽出來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，“周主簿，寧安縣這些賬，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周伯庸低頭：“老朽在這兒二十余年，總看見些東西?！?br>“那就從今晚開始，看仔細點。”李胤把死籍夾在臂彎，“你若還裝死，我就先把你從死人冊里劃出去，直接按活人問罪。”
趙四不在，沒人捧這個場，周伯庸自己反倒抖了下胡子，竟回了一句：“大人這法子，老朽頭回聽?！?br>“頭回聽就記牢。”
李胤說完，轉(zhuǎn)身朝前院走。
顧遠舟沒有立刻動，先回頭看了眼倉門。那兩把鎖一新一舊掛在門上，晃得很輕。他抬手撥了撥新鎖，又看地上拖痕，隨后才跟上。
走到前院廊下，顧遠舟忽然道：“大人。”
李胤停步。
“倉封外頭看著齊，里頭空成這樣?！鳖欉h舟道，“有人常來。光靠倉吏一人做不成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明日開倉，盯著粥棚的人不會少?！?br>“那就讓他們看?！崩钬返?，“糧在賬上，沒在倉里。既然他們敢把賬做成這樣，我也省得替誰遮羞。鍋一架起來，該急的人自己會冒頭?！?br>顧遠舟點了點頭，沒再說。
前堂里很快忙起來。曹二、馬順搬桌子，許安抱著一摞空白冊頁來回跑，周伯庸把戶冊、死籍、領(lǐng)糧舊簿一一鋪開。火盆終于點著，盆里木炭噼啪炸了兩下，熱氣依舊有限。李胤坐回案后，把倉冊攤在左手，死籍攤在右手，先對第一頁。
紙頁一翻，名字一串。有人去年已經(jīng)標了絕戶，今年領(lǐng)賑名冊上仍有那戶。有人死了三口，賬上還記滿額領(lǐng)糧。倉里的風從后院穿過來，吹得紙角輕輕顫。
周伯庸站在一旁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明日真要開倉？”
“真開?！?br>“倉里只夠撐一陣?！?br>“撐一陣，也得先把今晚熬過去?！崩钬奉^也不抬，“你們前頭那套等批文、照舊例，我沒空陪著演。人要是死在城門外，州里**，我還能遞個折子。人若沖進城里，誰都別過年了。”
周伯庸看著案上那兩本冊子，半晌才吐出一句：“這一步踩下去，會得罪人。”
“我進城前就得罪了?！崩钬贩^一頁，“城外幾百張嘴等著吃，賬上寫著有糧，倉里空得能養(yǎng)風。吞糧的人若還盼著我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坐衙門，那他算錯人了?！?br>周伯庸不說話了，只把另一摞舊簿往前推了推。
顧遠舟立在門邊，手按刀柄，看著院中黑下去的天色。外頭偶爾有人影掠過，都是探頭探腦往衙門這邊看。消息傳得快，寧安縣一口小鍋都能傳出半條街，何況新縣令當夜查倉。
李胤抬頭，看向門外那片黑沉沉的院子。
“顧遠舟?！?br>“在?！?br>“今晚多派一雙眼盯倉門，再派一雙眼盯衙外。有人遞消息，有人跑腿，有人夜里睡不著，寧安縣總得熱鬧起來。”
顧遠舟點頭：“我去安排。”
他轉(zhuǎn)身出去，軍靴踩過磚地，步子穩(wěn)得很。
李胤收回視線，重新落到倉冊上。
賬頁上那行“賑糧未盡”寫得墨還很黑，像剛補上去沒多久?？珊笤喝g倉房，空得一眼見底。若不是親自去看，單看這本冊子，寧安縣還能算個糧倉未絕的小縣。紙上能養(yǎng)活一城，鍋里連半勺米都舀不滿。
他把倉冊按住，指節(jié)壓得發(fā)白，隨后抬手叫周伯庸：“把領(lǐng)糧舊票、押運簽條也找出來。今晚不睡了，先把這條線拎出來?！?br>周伯庸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進偏房。沒一會兒，他又抱著一摞更舊的票簽回來，最上頭一張角上還蓋著州倉印。
火盆里的炭終于燒紅了些，紅光照在賬冊邊角，也照在一屋子人臉上。沒人再提州里規(guī)制，沒人再提照舊規(guī)矩。倉里那陣空風已經(jīng)把話吹透了。
明日一旦開倉施粥，這層爛殼就得先裂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