織機(jī)夜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夜沒睡。，把陳繼儒那幅蘭竹圖的最后幾片竹葉織完，然后從織機(jī)上取下成品，鋪在桌上，就著燭光仔細(xì)端詳。整幅織錦長約二尺，寬約一尺，畫面上一叢蘭花從右下角斜斜地伸出，蘭葉披散，花瓣素雅；左側(cè)立著三竿瘦竹，一高一矮一斜，竹葉疏落，像是有風(fēng)從右邊吹來。畫面的左上角，她用極細(xì)的黑色絲線織出了陳繼儒的原詩“空谷有佳人，悠然抱孤影”，又在下方織上了她自己續(xù)的兩句：“不向春風(fēng)爭顏色，獨(dú)留清氣在人間?！保_認(rèn)沒有一處錯紗、沒有一根斷線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?？伤哪X子停不下來，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三千兩銀子的事。一千五百兩的缺口，靠賣織錦能湊齊嗎？她的織錦雖然被文震亨和屠隆夸過，可那是在文人雅集上，大家客客氣氣地捧場。真要拿到市面上賣，能值多少錢？她從來沒有賣過自己的作品，心里一點(diǎn)底都沒有。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(fēng)帶著河水的腥氣撲面而來，吹動她額前的碎發(fā)。遠(yuǎn)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，三更三點(diǎn)，萬籟俱寂?？煽椩炀值姆较颍[約還有織機(jī)的聲音在響。那些工匠們，和她一樣，也在深夜里醒著，用雙手編織著別人的錦衣華服，自己的日子卻過得緊巴巴的。。前幾日她在染坊里遇到陳福生，老工匠正在染一批藍(lán)色的絲線，雙手泡在染液里，指縫間全是靛藍(lán)色的漬痕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她問陳福生：“陳伯伯，您的手不疼嗎？”陳福生笑了笑，說：“疼了五十年了，早就不覺得了?！彼謫枺骸澳悄袥]有想過不干了？”陳福生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不干了，家里幾個孫子吃什么？雪卿姑娘，咱們這種人，沒有不干的**?！?，扎進(jìn)了沈雪卿的心里。她回到西廂房之后，鋪開紙，寫了一首詩。詩不長，只有四句，可她寫了改，改了寫，反反復(fù)復(fù)好幾遍，才定稿：《染匠吟》，染成春色滿人間。，撐起姑蘇一半天。，她念給祖母聽。祖母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說了一句讓沈雪卿意外的話：“你陳伯伯要是聽到這首詩，怕是要哭了?！?a href="/tag/shenxue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雪卿當(dāng)時不明白祖母的意思，現(xiàn)在她忽然懂了。陳福生不會哭，因為他的眼淚早就流干了。這世上，有一種苦，是哭不出來的。，她去找了文震亨。，是一座三進(jìn)的小院，院子里種滿了竹子，風(fēng)吹過時沙沙作響，像是在低聲說話。沈雪卿到的時候，文震亨正在書房里寫字，看見她來了，放下筆，笑著說：“沈姑娘，什么風(fēng)把你吹來了？”，把藤箱打開，把那幅蘭竹圖織錦和幾匹小樣一一擺在桌上，然后抬起頭，看著文震亨的眼睛，認(rèn)真地說：“文先生，我想賣這些織錦。您認(rèn)識的人多，能不能幫我問問，有沒有人愿意買？”。他走到桌前，一幅一幅地看那些織錦，看得非常仔細(xì)，每一幅都看了很久。看到那幅蘭竹圖時，他停下來了，用手指輕輕觸摸那些用絲線織成的蘭葉，眼睛里有一種沈雪卿從未見過的神情。“沈姑娘，”文震亨的聲音有些不一樣了，“你這幅蘭竹圖，比你上次給我看的那幅山水又進(jìn)了一步。上次的山水，你是在模仿倪瓚的筆意；這次的蘭竹，你已經(jīng)不是在模仿了，你是在用絲線重新詮釋陳眉公的畫。你看這片蘭葉，弧度比原畫更大，風(fēng)的感覺更強(qiáng)。陳眉公畫的是風(fēng)欲來而未來的瞬間，你織的是風(fēng)正吹過的那一刻。一個是前奏，一個是**，不分高下，各有千秋?！?br>沈雪卿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頭說：“文先生，您太抬舉我了?！?br>“不是抬舉，是實話?！蔽恼鸷喟涯欠m竹圖小心地放回桌上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沈雪卿，“沈姑娘，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沈雪卿咬著嘴唇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她沒有把趙進(jìn)忠勒索的事說出來，只是說織造局的庫銀不夠用，爺爺愁得睡不著覺，她想幫爺爺分擔(dān)一些。
文震亨沒有再追問。他是個聰明人，從沈雪卿的表情和語氣里，已經(jīng)猜到了七八分。他在書房里來回踱了幾步，然后停在那幅蘭竹圖前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說了一句讓沈雪卿意想不到的話。
“沈姑娘，你的織錦，不能賣?！?br>沈雪卿愣住了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不是因為不好，是因為太好了?！蔽恼鸷噢D(zhuǎn)過身，認(rèn)真地看著她，“你的織錦，是把書畫的意境融入織造的開創(chuàng)之作，整個大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東西。這種東西，不能隨隨便便賣給一個不懂行的人。就好比一幅倪瓚的真跡，你忍心把它賣給一個只拿它當(dāng)墻紙貼的暴發(fā)戶嗎？”
沈雪卿沉默了。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。她只想著怎么盡快湊夠銀子，卻忘了這些織錦是她的心血，每一幅都像她的孩子一樣。她想起自己織那幅蘭竹圖時，每天只睡兩個時辰，眼睛熬得通紅，手指被絲線勒出一道道血痕。如果這些織錦落在一個不懂珍惜的人手里，被人隨便掛在墻上落灰，甚至當(dāng)抹布用，她真的會心疼死。
“可我需要銀子?！?a href="/tag/shenxue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雪卿的聲音有些發(fā)澀，“文先生，我真的需要?！?br>文震亨看著她，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，像是心疼，又像是敬佩。他沉吟了片刻，然后說：“這樣吧，你的織錦我?guī)湍惚９?，暫不出售。至于銀子的事，我來想辦法。”
沈雪卿搖了搖頭：“文先生，我不能要您的銀子?！?br>“不是給你，是借給你?！蔽恼鸷嗉m正道，“等你將來有了銀子再還我。至于那些織錦，就當(dāng)是抵押。這樣一來，你既不用賤賣心血，又能解燃眉之急，兩全其美。”
沈雪卿的眼眶紅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謝謝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因為她覺得“謝謝”這兩個字太輕了，輕得配不上文震亨的這份情義。她想起自己寫的那首《染匠吟》，“莫嫌此手粗糙甚，撐起姑蘇一半天”。文震亨的手不粗糙，可他的心和那些工匠們一樣，都在撐著姑蘇的天。
“文先生，我會還的?！?a href="/tag/shenxue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雪卿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我一定還?！?br>文震亨擺了擺手，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錢袋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遞給沈雪卿：“這里是八百兩，你先拿著。剩下的，我過兩天再給你湊。”
沈雪卿接過錢袋，雙手在發(fā)抖。八百兩，加上爺爺手里的一千五百兩，還差七百兩。七百兩，她再想想辦法，應(yīng)該能湊出來。
從文震亨家出來，沈雪卿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沿著閶門大街慢慢地走著。街上人來人往，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，可她的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什么也聽不進(jìn)去。她低著頭走了很久，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她。
“沈姑娘？沈姑娘！”
她回過頭，看見范允臨站在一家書鋪門口，手里拿著一卷書，正朝她招手。
“范先生？”沈雪卿有些意外，快步走了過去。
范允臨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的絲絳，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俊。他笑著問沈雪卿：“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？你爺爺呢？”
“爺爺在織造局忙，我一個人出來走走。”沈雪卿沒有說實話。她不想讓范允臨知道她在為銀子發(fā)愁，更不想讓他知道趙進(jìn)忠勒索的事。
范允臨看了她一眼，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但沒有追問。他揚(yáng)了揚(yáng)手中的書，說：“我剛買了一本新書，是屠隆先生的《棲真館集》，里面收錄了你那首《姑蘇織造》。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沈雪卿接過書，翻開一看，果然，在詩集的第三卷，她看到了自己的詩。詩的下方還附了一行小注：“吳門沈氏女雪卿作，年方十二，詩才驚座，織藝冠時?！彼⒅切行∽⒖戳撕芫?，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她的名字，她的詩，印在了屠隆的詩集里，被江南的文人傳閱。這是她十二年來最榮耀的時刻，可此刻她滿腦子都是那三千兩銀子，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。
她合上書，還給范允臨，輕聲說：“范先生，您說，這些文人讀了我的詩，會不會覺得我只是一個會寫幾句詩的小丫頭？他們會不會覺得，一個織造人家的女兒，寫詩是不務(wù)正業(yè)？”
范允臨搖了搖頭，認(rèn)真地說：“沈姑娘，你多慮了。屠隆先生把你的詩收入詩集，不是因為你是一個‘會寫詩的小丫頭’，而是因為你的詩寫得好?！Ыz萬縷皆心血，一寸錦緞一寸傷’——這兩句，不是誰都能寫出來的。那些讀了你的詩的人，不管他們心里怎么想，他們都會被這兩句打動。因為這兩句是真的，不是無病**，不是掉書袋，是你在織機(jī)前坐出來的。”
沈雪卿聽了他的話，心里像是有一盞燈被點(diǎn)亮了。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首詩沒有給任何人看過，那首詩是她昨夜睡不著時寫的，寫的是自己，也是寫的她自己。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，遞給范允臨。
“范先生，這是我昨夜寫的，您幫我看看。”
范允臨接過紙，展開，輕聲念道：
《織機(jī)夜語》
夜深人靜機(jī)聲微，獨(dú)坐窗前對月輝。
萬縷千絲皆有意，一絲一縷是耶非。
織成錦緞他人著，留下青衫自己衣。
莫問女兒何所似，經(jīng)天緯地一梭飛。
念完之后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，有小孩追著風(fēng)箏跑過他們身邊，有小販推著車吆喝著賣糖葫蘆，可范允臨像是被定住了一樣，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，盯著那張紙。
“范先生？”沈雪卿有些不安，“是不是寫得太差了？”
范允臨搖了搖頭，把紙折好，還給沈雪卿，聲音有些不一樣了：“沈姑娘，你最后一句，‘經(jīng)天緯地一梭飛’，寫得極好。經(jīng)緯本是織造術(shù)語，經(jīng)線是縱，緯線是橫，經(jīng)天緯地，就是天地之間。你用一個‘飛’字，把織機(jī)上的梭子寫活了，也把自己寫活了。你不是在織布，你是在天地之間飛翔。”
沈雪卿被他夸得滿臉通紅，低下頭說：“范先生，您太會說話了，我不過是隨便寫的?！?br>“不是隨便寫的?！狈对逝R認(rèn)真地說，“沈姑娘，你信不信，再過十年，你的詩會比你的織錦更出名。”
沈雪卿笑了：“那不可能。我的織錦能賣錢，我的詩不能?！?br>范允臨也笑了，笑完之后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，遞給沈雪卿。
“沈姑娘，這個給你。”
沈雪卿接過信封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是一張銀票，整整五百兩。她的手猛地一抖，銀票差點(diǎn)掉在地上。
“范先生，這……”沈雪卿抬起頭，看著范允臨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范允臨嘆了口氣，說：“文先生剛才派人來找我，說你家里遇到了一些難處，需要湊一筆銀子。他沒有細(xì)說，我也不便多問。這五百兩是我這幾年的積蓄，你先拿去用，不用急著還?！?br>沈雪卿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，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。她使勁咬著嘴唇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她不想在范允臨面前哭，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軟弱的人?？裳蹨I不聽話，怎么都止不住。
范允臨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，等她哭完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，有人好奇地看他們一眼，又匆匆走開了。遠(yuǎn)處傳來賣花姑**叫賣聲：“梔子花，白蘭花，三分錢買一對花——”那聲音清脆悅耳，和沈雪卿的抽泣聲混在一起，像是兩種不同的樂器在合奏。
過了一會兒，沈雪卿擦干眼淚，把信封小心地收進(jìn)袖中，抬起頭看著范允臨，認(rèn)真地說：“范先生，這五百兩，我一定還。您放心，我沈雪卿說話算話?！?br>范允臨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卻很溫暖：“不急。你什么時候方便什么時候還。沈姑娘，你不要覺得欠了我什么。你那首《姑蘇織造》，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蘇州。我以前覺得蘇州只有園林、詩詞、書畫，看了你的詩我才知道，蘇州還有織機(jī)、有工匠、有那些日夜勞作的人。你讓我看到了這座城市的另一面，這比五百兩銀子值錢多了?！?br>沈雪卿聽著他的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，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熱湯。她想起爺爺說的話——“只要你的心里有他們，你的手就不會停，你的梭子就不會偏?！痹瓉恚@個世界上，真的有人能讀懂她的心意。
“范先生，您剛才說我的詩比織錦更出名，我不信?！?a href="/tag/shenxue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雪卿忽然說，“不過，如果真的有那一天，我織的第一匹錦緞，一定送給您?！?br>范允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些。
“好，我等那一天?！?br>沈雪卿回到沈府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晌午了。祖母做好了飯，正坐在院子里等她。沈明遠(yuǎn)也回來了，坐在石桌前，面前擺著一碗飯，卻一口也沒動。
“爺爺，奶奶，我回來了?！?a href="/tag/shenxue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雪卿走進(jìn)院子，把藤箱放在地上，從袖中取出文震亨給的八百兩銀子和范允臨給的五百兩銀票，放在石桌上，“銀子湊齊了?！?br>沈明遠(yuǎn)看著桌上的銀子和銀票，愣住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沈雪卿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一句話：“雪卿，這些銀子……你從哪里弄來的？”
“文先生借了我八百兩，范先生借了我五百兩?！?a href="/tag/shenxue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雪卿說，“加上爺爺手里的一千五百兩，正好三千兩。”
沈明遠(yuǎn)的眼眶紅了，手在發(fā)抖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銀子和銀票，像摸著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謝謝，可看著孫女那張疲憊卻堅定的臉，他又覺得“謝謝”這兩個字太輕了，輕得配不上孫女這份心意。
祖母走過來，把那幅蘭竹圖織錦從藤箱里拿出來，展開看了看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把沈雪卿摟進(jìn)懷里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
“傻孩子，”祖母的聲音沙啞，“你怎么不跟奶奶說？你一個人扛著，不怕把自己壓垮了？”
沈雪卿依偎在祖母懷里，聞著祖母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，覺得這五天來所有的疲憊和委屈都涌了上來，化成眼淚，止不住地往外流。她哭了一會兒，又覺得自己不該哭，連忙擦干眼淚，抬起頭對祖母笑了笑：“奶奶，我沒事。銀子湊齊了，爺爺就不用愁了，這是好事，咱們應(yīng)該高興?！?br>沈明遠(yuǎn)看著孫女強(qiáng)裝笑臉的樣子，心里像刀割一樣疼。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寫過的那首詩，“織機(jī)列陣如兵甲，月照經(jīng)綸似水寒”。那時候他以為織機(jī)是他的兵甲，現(xiàn)在他才明白，真正的兵甲不是織機(jī)，是他的孫女。她比任何織機(jī)都堅韌，比任何絲線都柔軟，也比任何錦緞都珍貴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孫女面前，蹲下來，平視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雪卿，爺爺這輩子，欠你的還不清了?！?br>沈雪卿搖了搖頭，伸出雙手，抱住爺爺?shù)牟弊?，把臉埋在他的肩窩里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爺爺，您什么都不欠我。您把我抱到織機(jī)前的那天，就已經(jīng)給了我最好的東西?！?br>那天晚上，沈明遠(yuǎn)帶著銀子去了趙進(jìn)忠住的驛館。
沈雪卿堅持要陪他去，沈明遠(yuǎn)不讓。兩個人在門口爭了很久，最后祖母說了一句：“讓雪卿去吧，她在家里也睡不著?！?a href="/tag/shenming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明遠(yuǎn)這才答應(yīng)了。
祖孫倆一前一后走在姑蘇城的巷子里。月亮很亮，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條銀色的河。沈雪卿走在前面，手里提著一盞燈籠，沈明遠(yuǎn)跟在后面，手里捧著那個裝滿了銀子和銀票的木**。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在巷子里回響，一聲一聲，像心跳。
走到驛館門口時，沈雪卿忽然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，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，塞進(jìn)爺爺手里。
“爺爺，這是我今天寫的詩，您在路上看看?！?br>沈明遠(yuǎn)展開紙，就著燈籠的光，看見上面寫著四行字：
《送爺爺》
月下爺孫行，燈籠照夜明。
三千沉甸甸，一步一叮嚀。
莫道女兒幼，心中有秤平。
但求人無恙，何惜錦和綾。
沈明遠(yuǎn)看完，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他把紙折好，小心地放進(jìn)袖中，伸手摸了摸孫女的頭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：“雪卿，你在門口等著，爺爺進(jìn)去，很快就出來?！?br>沈雪卿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站在驛館門口，看著爺爺?shù)谋秤跋г陂T洞里。月亮照在她身上，把她月白色的襦裙照得像一層薄薄的霜。她站在那里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
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，沈明遠(yuǎn)出來了。他的臉色比進(jìn)去時更差，腳步也有些踉蹌。沈雪卿連忙跑過去扶住他。
“爺爺，怎么了？銀子給了他嗎？”
沈明遠(yuǎn)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說話。
“那您怎么臉色這么差？”沈雪卿急了。
沈明遠(yuǎn)沉默了很久，才低聲說：“雪卿，趙進(jìn)忠說……他想讓你去給他的侄女教織繡?！?br>沈雪卿的心猛地一沉。趙進(jìn)忠的“侄女”？他在宮里當(dāng)了幾十年的太監(jiān)，哪來的侄女？這分明是個借口，目的是要把她弄到身邊去。至于去了之后會發(fā)生什么，她不敢想。
“爺爺，您怎么說的？”沈雪卿的聲音有些發(fā)抖。
“我說你年紀(jì)小，什么都不懂，去了怕給人家添麻煩?！?a href="/tag/shenming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明遠(yuǎn)握緊了孫女的手，“雪卿，你放心，爺爺不會讓你去的。誰來了也不讓?！?br>沈雪卿看著爺爺在月光下蒼老的臉，忽然覺得，爺爺比她想象的要勇敢得多。她以為爺爺只會忍耐、只會妥協(xié)、只會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?？山裉?，為了她，爺爺對趙進(jìn)忠說了“不”。這一個“不”字，比三千兩銀子還重。
她用力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扶著爺爺，一步一步地往家走。巷子很深，燈籠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幾步遠(yuǎn)的路，再遠(yuǎn)的地方，就是一片黑暗。可沈雪卿不怕，因為爺爺在她身邊，她的手在爺爺?shù)谋蹚澙?，穩(wěn)穩(wěn)的，暖暖的。
回到沈府的時候，祖母還坐在院子里等他們?？匆娮鎸O倆平安回來，祖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像是把懸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“回來了？餓不餓？我給你們熱了粥?！?br>沈明遠(yuǎn)搖了搖頭，在石凳上坐下，雙手撐著膝蓋，低著頭，半天沒有說話。沈雪卿蹲在他面前，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。爺爺?shù)氖趾艽植冢瑵M是老繭和染料留下的痕跡，可這雙手，織過無數(shù)的錦緞，扛過無數(shù)的風(fēng)雨，從來沒有退縮過。
“爺爺，您別怕?！?a href="/tag/shenxue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雪卿的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，“趙進(jìn)忠再厲害，也不過是一個太監(jiān)。他的手伸不到咱們家里來。只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，什么都不怕。”
沈明遠(yuǎn)抬起頭，看著孫女那雙在月光下閃閃發(fā)亮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卻也很真。
“雪卿，你比你爺爺強(qiáng)。”沈明遠(yuǎn)說，“你爺爺年輕的時候，遇到這種事，只會發(fā)愁。你不一樣，你會想辦法，你會找人幫忙，你會寫詩給自己打氣。你比你爺爺強(qiáng)多了。”
沈雪卿搖了搖頭，說：“爺爺，您錯了。我比您強(qiáng)，是因為您把所有的難都替我擋了。如果沒有您擋在前面，我連發(fā)愁的機(jī)會都沒有?！?br>祖母端著一碗熱粥走過來，放在沈明遠(yuǎn)面前，又端了一碗給沈雪卿。沈雪卿接過粥，喝了一口，是紅棗粥，甜絲絲的，暖到心里去了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寫的那首《織機(jī)夜語》，最后一句是“經(jīng)天緯地一梭飛”。她現(xiàn)在覺得，那一梭，不只是她在飛，是爺爺、是祖母、是文震亨、是范允臨、是陳福生、是織造局所有的工匠們，都在和她一起飛。
夜深了，沈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。只有西廂房的窗戶里，還透出微弱的燭光。沈雪卿坐在織機(jī)前，沒有織布，只是靜靜地坐著，看著那些靜止的絲線。梭子擱在一旁，經(jīng)線繃得緊緊的，緯線還沒有穿進(jìn)去，織機(jī)上只有一半的圖案——半朵牡丹，半片葉子，像是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觸摸那些絲線。絲線很細(xì)，細(xì)得幾乎感覺不到，可它們繃在一起，就成了扯不斷的經(jīng)緯。她忽然想到，人和人之間也是這樣。一根絲線很容易斷，可千絲萬縷織在一起，就成了一匹扯不爛的錦緞。她和爺爺是這樣，和祖母是這樣，和文震亨、范允臨也是這樣。他們是被命運(yùn)織在一起的，拆不開，也剪不斷。
她從袖中取出那張寫著《織機(jī)夜語》的紙，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莫問女兒何所似，經(jīng)天緯地一梭飛”時，她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。她想起范允臨說這句話時的表情，認(rèn)真、誠懇，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見過的沉靜。她想，等這件事過去了，她一定要把那幅蘭竹圖織完，送給范允臨，謝謝他的五百兩銀子，也謝謝他的那句“經(jīng)天緯地一梭飛”。
她吹滅蠟燭，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，像是在開一場永不散場的音樂會。她聽著聽著，忽然想起一首詩，不是她寫的，是唐人金昌緒的《春怨》——“打起黃鶯兒，莫教枝上啼。啼時驚妾夢，不得到遼西?！彼郧白x這首詩的時候，不懂那個女子為什么要打黃鶯，現(xiàn)在她懂了。因為她也怕被驚醒，怕醒來之后，那些在夢里幫她扛擔(dān)子的人就不見了。
可她沒有打蟲，她只是靜靜地聽著，聽著聽著，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