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旱之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南。，已整整百日。，地似焦土。稻田龜裂成一塊一塊，像是被巨掌生生撕開的傷口。河道干涸，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淤泥，死魚爛蝦橫陳其中，散發(fā)出令人作嘔的腐臭。太陽毒辣得像是要把人間烤化，連風(fēng)都是滾燙的，吹在臉上，如同刀割。，看著那棵老槐樹下圍坐的一群人。他們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眼神里透著一種被絕望磨鈍了的木然。有人懷里抱著死嬰，哭聲已經(jīng)干涸，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。有人躺在地上，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，眼睛卻已經(jīng)渾濁得看不清這世間的顏色。“蓮生，你還杵在這兒做什么？”一個粗糲的聲音從身后響起。，是隔壁的王大壯。這人五大三粗，曾經(jīng)還算和善，如今餓得顴骨高聳，反倒生出一股戾氣。他的眼睛凹陷下去，眼白泛著不正常的黃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，說話時露出缺了幾顆的牙?！巴跣帧！?a href="/tag/liuyansh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柳硯生微微拱手。“少來這套！”王大壯啐了一口，唾沫星子濺在地上，立刻被熱氣蒸干，“你欠我家的二兩銀子，到底什么時候還？”，從袖中摸出僅剩的幾十文錢。銅錢被他用布包了好幾層，貼身放著，還帶著體溫。他將布包打開，露出里面幾枚磨得發(fā)亮的銅錢：“王兄，小生眼下只有這些……幾十文？”王大壯一把打落他手中的銅錢，銅錢滾落在地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響了幾聲，“你爹活著的時候好歹是個秀才，家里還有幾畝薄田。如今倒好，田也賣了，家也敗了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！讀書？讀書能當(dāng)飯吃？”，沾了塵土。柳硯生彎腰去撿，一只腳踩上來，碾了碾。鞋底粗糙的紋路嵌進(jìn)銅錢的邊緣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?！白x書人，骨頭軟?！蓖醮髩牙湫σ宦?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他的背影佝僂著，像是一張拉滿的弓，隨時會崩斷。，將那幾枚被踩進(jìn)土里的銅錢一枚一枚摳出來，用袖子擦干凈，放回袖中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(xì)，像是在做一件極莊重的事。指腹摩挲過銅錢上的字跡，“**通寶”四個字已經(jīng)被磨得模糊了。：“柳家這小子也是可憐，爹娘死得早，家產(chǎn)被族中叔伯瓜分干凈，如今連住的地方都沒有。聽說他要搬去荷風(fēng)苑？”
“荷風(fēng)苑？那鬼地方？鬧妖鬧了多少年了，誰敢去？”
“不去又能怎樣？村里誰還肯收留他？晦氣！”
柳硯生充耳不聞，起身往村外走去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是一株被風(fēng)摧折過卻依然不肯倒下的竹子。
荷風(fēng)苑在村東三里外，原是本地鄉(xiāng)紳趙家的別業(yè)。二十年前趙家獲罪抄家，滿門流放，這園子便荒廢下來。傳言說趙家女眷在園中投井自盡，冤魂不散，時常有路過的樵夫聽到園中傳出女人的哭聲，凄厲哀婉，聽了叫人頭皮發(fā)麻。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說，曾在月夜看見白衣女子在廢園中徘徊，姿容絕美，卻面色慘白如紙，行蹤飄忽，轉(zhuǎn)眼就消失在荒草叢中。
久而久之，荷風(fēng)苑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。連膽大的孩童都不敢靠近，大人們嚇唬孩子時總會說：“再不聽話，把你扔進(jìn)荷風(fēng)苑喂妖去！”
柳硯生推開那扇半朽的木門時，已是黃昏。
門軸發(fā)出尖銳的“吱呀”聲，像是從地底傳來的**，驚起園中一群烏鴉。它們“嘎嘎”叫著騰空而起，黑壓壓一片，遮住了半邊殘陽。羽毛在空中翻飛，有幾片落在他肩上，帶著腐木的氣息。
園中荒草叢生，足有半人高。碎石鋪就的小徑早已被野草吞沒，只剩依稀可辨的輪廓。幾株枯死的古樹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，樹皮剝落，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質(zhì)，像是從地底爬出的鬼手。墻角爬滿了藤蔓，糾纏交錯，密密匝匝地覆蓋著殘破的磚墻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園中央那方荷塘。
大旱百日，百河干涸，這荷塘竟還有水。雖然不多，卻清冽異常，月光照在上面，泛著冷冷的白光。水面紋絲不動，像一面被遺忘在荒園中的銅鏡。塘中殘荷敗葉，大多枯黃卷曲，邊緣焦枯，像是被火燒過一般。唯有塘心處，一朵白蓮含苞待放，在滿目瘡痍中顯得格格不入。那花苞瑩白如玉，花瓣緊緊裹著，邊緣隱隱有光華流轉(zhuǎn)。
柳硯生走到荷塘邊，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水。
冰涼徹骨。
這大熱天，水不該這么涼。那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，像是觸到了深冬的寒冰。他微微皺眉，卻沒有縮手，反而捧起一捧，洗了把臉。水珠順著下頜滴落，帶著一股淡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清香。
“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。”
聲音清泠泠的，像是泉水擊石，又像是冰層碎裂，在這荒園中突兀地響起。
柳硯生抬頭。
月光不知何時灑了下來，穿過殘破的屋檐和枯死的樹枝，照在荷塘對面的亭子里。亭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——不，準(zhǔn)確地說，多了一個女子。
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裙，烏發(fā)如瀑，垂至腰際，發(fā)尾微微卷曲，像是被水浸潤過。面容被月光籠罩，看不太真切，只覺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，輪廓清冷，眉目如畫。她坐在亭中石凳上，姿態(tài)清冷，脊背挺直，像是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，周身籠著一層薄薄的光暈。
柳硯生起身，拱手為禮。他的動作不卑不亢，衣袖雖然破舊，卻洗得干干凈凈：“小生柳硯生，因無處容身，暫借貴地棲身。若有打擾，還請見諒?！?br>女子沒有回禮，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她的目光落在荷塘中心那朵白蓮上，聲音淡淡的，沒有一絲起伏：“我說了，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。走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不為何?！迸咏K于轉(zhuǎn)頭看他，眼中似有寒霜，又像是深潭中凝結(jié)的冰，“這里有妖，會吃人?！?br>柳硯生怔了怔，隨即笑了。那笑容溫潤如玉，在滿目荒涼中顯得格外干凈：“小生身無長物，骨瘦如柴，想來妖也不愛吃?！?br>女子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，微微蹙眉，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褶：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柳硯生坦然道，目光清澈如水，“但更怕**街頭。若這園中真有妖，小生以誠待之，想來妖也通情理?！?br>“妖不通情理?！迸拥穆曇衾淞藥追郑袷嵌估锝Y(jié)了冰的湖面，“你再不走，會死?！?br>柳硯生想了想，從包袱里取出一塊干糧。那是他僅剩的口糧，已經(jīng)硬得像石頭了，邊緣還長了些霉斑。他將干糧掰成兩半，將其中一半放在亭邊的石欄上，另一半小心地包好收回去。
“小生只有這些，權(quán)當(dāng)借宿之資?！?br>然后他便不再多言，尋了一處避風(fēng)的廊下，鋪上破舊的褥子，點上油燈，翻開隨身攜帶的書卷，自顧自地讀了起來。書卷是手抄的《大學(xué)章句》，紙張已經(jīng)泛黃發(fā)脆，邊角卷起，字跡卻依然端正清晰。
女子看著他，眉頭越蹙越緊。
這人，竟全然不將生死放在心上？
夜深了。
園中起了風(fēng)，吹得荒草沙沙作響，像是有人在低聲私語。遠(yuǎn)處傳來夜梟的叫聲，凄厲瘆人，一聲接一聲，在空曠的廢園中回蕩。月光在云層間穿行，忽明忽暗，將枯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扭曲如鬼魅。
柳硯生卻渾然不覺。他只是偶爾翻動書頁，偶爾皺眉思索，偶爾提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下批注。筆尖觸紙的聲音極輕，在寂靜的夜里卻清晰可聞。他讀書的樣子很專注，眉間微蹙，唇邊含笑，像是這世上再沒有第二件事值得他分心。
女子在亭中坐了整整一夜，他便在廊下讀了整整一夜。
天將破曉時，女子起身，裙裾拂過石階，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響。她走到柳硯生身邊，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卷。月光下，《大學(xué)章句》四個字清晰可見，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，字跡工整清秀。
“窮書生。”她低聲說了一句，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。
柳硯生抬頭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笑道：“姑娘還沒歇息？”
“我不需要歇息?！?br>“那姑娘可要用些早點？”他又從包袱里摸出剩下的半塊干糧，掰下一小塊遞過去，“雖然簡陋了些……”
女子看著他遞過來的干糧，沉默了很久。晨光從云層間漏出來，照在她臉上，給她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“我叫蓮心?！彼鋈徽f。
“蓮心？”柳硯生念了一遍這名字，只覺得唇齒間都染上了荷香，笑道，“好名字。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漣而不妖?！?br>蓮心的目光微微一閃，像是被什么東西觸動了。那光芒轉(zhuǎn)瞬即逝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她轉(zhuǎn)身離去，走入晨霧中。白色的身影漸漸模糊，像是融化在了霧氣里，只剩一縷淡淡的荷香，在空氣中久久不散。
柳硯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荒草叢中，低頭繼續(xù)讀書。晨光落在書頁上，照著他端正的字跡。
他沒有注意到，那塊放在石欄上的半塊干糧，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
而他放在枕邊的玉佩——那塊祖?zhèn)鞯?、從不離身的舊玉佩——正散發(fā)著若有若無的微光。那光極淡，極柔，像是月光落進(jìn)了水里，又像是深海中沉睡的明珠被什么喚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