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校場四下一陣雷鳴般的掌聲。
姜雪棠站在臺上,匾額懸在身后,隔著攢動的人頭看見觀眾席里江策和柳氏并肩坐著。
柳氏眼眶通紅;阿昭被江懷瑾抱在懷里,舉著兩只手拼命朝她揮。
她忽然想起從前做過的那個夢——
夢里也是這樣的場景。
原來夢是真的會成真的,只不過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。
人群里忽然有人拔高了聲調(diào):“一個女子,又是鎮(zhèn)國公的前夫人,又是將軍府獨女。誰知道這第一是不是靠關系得來的?”
姜雪棠循聲望去,一個落敗的年輕大夫滿臉不服氣,杵在臺下梗著脖子。
她還沒開口,人群側(cè)方有人邁步上前——
裴則安一身玄色官服,沉聲道:
“林大比規(guī)則公允,主考太醫(yī)院三人聯(lián)審,你若不服可以再考一次?!?/p>
那人縮了縮脖子。
江懷瑾不知什么時候從觀眾席上下來了,抬手攔在裴則安身前:“她不需要你替她辯?!?/p>
裴則安眉頭一動,江懷瑾朝臺上抬了抬下巴。
順著他的目光,姜雪棠已經(jīng)自己走下臺,站在那個年輕大夫面前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人手里的藥箱,語氣平靜:
“你若覺得不公平,我們當場再診一個病人。讓你出題,我現(xiàn)場診脈開方?!?/p>
校場外正好抬進來一個病人家眷求救的婦人。
姜雪棠當場施針,不過三寸銀針下去,婦人劇烈腹痛立時緩了大半。
那年輕大夫滿臉通紅,再說不出一句質(zhì)疑的話。
裴則安站在人群里,目光追隨著那道從容診脈的身影,忽然低聲開口:
“她從前……在邊陲時也是這樣的嗎?”
江懷瑾側(cè)頭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“她比你想的厲害得多?!?/p>
“十二歲那年鎮(zhèn)上有孩子落水,她二話不說跳進河里把人撈上來;十五歲那年邊關鬧疫病,村里的大夫跑了大半,她翻著從軍醫(yī)那里借來的幾本舊醫(yī)書,硬是配出藥方救了一整條巷子的人;那年冬天大雪封路,父親在前線斷了糧草,她一個人裹著破棉襖走了兩天山路去送信。”
“那時候日子是苦,可她活得很張揚。穿什么都敢往外跑,見誰都敢笑,別人說她一句不好她能當場頂回去三句。她從來不是怯懦的人。”
裴則安聽著江懷瑾的話,目光落在姜雪棠身上許久沒有移開。
他想起她剛?cè)刖r被侯府送進國公府的那一日。
穿著不合身的衣裳、縮著肩膀、說話都不敢抬頭看人。
那雙眼睛小心翼翼的、試探的,卻亮亮的,像藏在石頭底下的一簇火苗。
他那時候注意到了,卻沒有在意。
他只覺得她太野、太不懂規(guī)矩,需要慢慢打磨。
后來他告訴她宗婦該穿什么顏色、該什么時候出門、該說什么話。
一件一件地教,一條一條地套。
她照做了,衣裳越穿越素,話越說越少,人也越來越安靜。
他以為那是變好了、變體面了。
如今才明白,他只不過是用規(guī)矩做了一把刀子,把她身上最鮮活的東西剮了個干凈。